只见擂台上一名蓝衣弟子跌出台外,滚了两圈才堪堪停住身形,衣裳已渗出血来。台下几个同门连忙上前扶起,面色皆是铁青,却敢怒不敢言,因为台上的人他们惹不起。
秦玉京。
印象中这人在看台上时总一副冷眼旁观的模样,偶尔与秦玉淮低语几句,神色寡淡。此刻他往台中央一站,却像是换了一个人,眉眼间那股懒散收敛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鸽血色的灵石,光华流转间透出一股凌厉的杀意。
他的剑沉而疾,快而准,行事带着一股阴戾的锐气,出招狠辣,不留余地。好几个宗门弟子被打得当场见血,他也不曾停手。
他恰好结束了第四场,收剑回鞘,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江氏席位这边扫过,唇边笑意极淡,似是有些留恋。
江寻风惊呼:“这也太过了吧?!”
盛施夷有些看不下去了,暗骂道:“我操了,秦京到底想干什么,这哪里是切磋,分明是伤人!”
盛时安拍了拍小妹的后背以示安抚,盛施夷才撇撇嘴表示不再乱说。然而就在她垂目之际,身旁忽地掠过一道朱红色身影,轻轻跨出看台,身形如一羽朱鹭落入台中。
“秦公子,这一场,不如由我来接。”盛时安面容俊朗,眉目温润,腰间挂着长剑,长发高束,整个人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秦玉京微微挑眉,似是没想到盛时安会上台。论辈分,盛时安与秦玉京同辈,但论修为与声望,盛时安在仙门中早有名望,比秦玉京更早为人所知。
二人相对而立,兵刃尚未出鞘,秦玉京已含笑道:“盛公子,久仰。”
“久仰。”盛时安亦是含笑回礼。
盛时安与秦玉京面容皆算得上端方温雅,可在世家之中的风评可就不尽相同了。二人目光相触,彼此心知肚明:这一场,谁也不能退。
二人不再多言。秦玉京抢先发难,一剑如毒蛇吐信,直取盛时安咽喉。这一剑既快又准还狠,不留余地。秦家剑法惯以杀伐凌厉著称,甫一出手便显杀意。
盛时安不闪不避,长剑一振,竟不退反进,剑尖直取秦玉京中路。
盛时安所持的剑名为“潮生”,剑身修长,刃面如水波微漾,日光下泛出细密的涟漪纹路,仿佛剑身之下真的藏着一道永不枯竭的流水。
潮生剑,是历来六桥宗宗主的佩剑。
而潮生剑诀,是六桥宗立宗之基,剑法代代相传,以水为象,连绵不绝,一浪接一浪,层层叠叠,终成波涛之势。盛时安修此剑诀已有二十余年,早已臻至化境。
秦玉京不欲让他从容蓄势,身形骤然前欺,一剑挥出,直取盛时安手腕。盛时安却不急不缓,剑锋微转,潮生剑的剑势如水流般蜿蜒绕开秦玉京的剑锋,看似避让,实则已将秦玉京的力道引向侧方。这一下借力打力使得极为巧妙,秦玉京的剑势被他带偏,盛时安不等他调整,下一剑已然递出。
盛时安目光如静水深流,映着秦玉京残影未散的身形。潮生剑横削而出,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带着一种绵延不绝的力道,将秦玉京的虚招尽数荡开。
潮生剑诀真正的可怕之处,从来不是一剑的锋芒,而是它永不停歇的浪潮。一接一引,如水流绕石。
秦玉京凌厉狠辣,而盛时安却恰好相反,其剑如水般柔韧,如潮般绵长。二人这一番交手,看得台下众人皆是目不转睛。交手数十回合,场面一时焦灼难分。
秦玉京渐觉不耐,索性退至擂台边缘,他脚下微顿,随即将剑往身前一扫,以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姿态迎上盛时安的剑光。
这一剑角度太过刁钻。盛时安仓促侧身,剑锋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在朱红衣袍上划开一道口子,虽未伤及皮肉,但已足以惊出他一身冷汗。
秦玉京没有给他喘息之机,近身之后便再不退开。
盛时安的潮生剑诀本需远攻蓄势,一旦被对方贴身缠斗,威力便大不如前。被这般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压得几近窒息,盛时安深吸一口气,竟是放弃了潮生剑诀赖以成名的层层蓄势,剑势一变,由圆融转为凌厉,由守势转为攻势,竟是与秦玉京拼起了近身快剑。
这并非他擅长的打法,但他别无选择。两柄剑在极近的距离内交锋,剑光闪动之疾,只听见一连串密集的金石交击之声,如暴雨打在瓦片上,又如铁匠铺里连绵不绝的锤音,倾泻而下。
斗到酣处,盛时安忽然觉得视线变得扭曲,意识也模糊起来,眼前秦玉京的身影虚实难辨,他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施夷也发现端倪,万般焦灼,猛地起身,对着盛时安焦急地大叫起来:“哥——哥?盛时安?!!”
盛时安心底似乎长出了一个小孩,在不顾一切地哭喊,声嘶力竭,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唤醒。
盛时安在一息间清醒过来,觉得天地骤然清明,仿佛焕然一新。剧痛自左臂传来,秦玉京的剑刺入几分。
他大概从没觉得自己会有这般清明的时刻,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间仿佛融入了潮水,整个人以一个极其流畅的弧度旋身,如朱鹤振翅,剑光却在这一旋一收之间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线,穿过秦玉京剑势中那几乎不可见的缝隙。
一剑入隙,如逆水行舟,刺入霜隙。
秦玉京整个人被剑气推得不停向后滑退,靴底在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衣衫被剑气撕开数道裂口,几缕碎发在风中飘落。直到擂台边缘,他才堪堪稳住,低头看向胸前的裂口。衣襟绽开处,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一剑之下,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