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京抬手按住胸前那道浅浅的血痕,低低笑了一声,本以为他这种人会愤怒,但他悄然收敛了眉宇间那股阴戾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和的兴味。
随即一阵喝彩,其中六桥宗的弟子们自然最为激动,纷纷站起身拍手,与有荣焉。盛施夷虽也不甚欢喜,却皱了皱眉头。因为盛时安的左臂伤得不轻,血正顺着手往下流,盛时安催动灵力想暂时止住,却不承想根本没用。想来是秦玉京的剑不同寻常,只能等会另寻他法。
秦玉淮偏过头,对着小妹笑得温和:“秦弦。”
他叫的是秦玉弦,秦家这辈最年轻的女儿家,也是玉字辈中唯一的女修。秦苍膝下子女众多,为何秦玉弦会是玉字辈中唯一的女修?众所周知,秦氏近些年来势力扩张得又很快,而其中最省劲的办法便是结亲。大多数同辈的秦氏女都为了父亲的宏图伟志嫁人,最终只有秦玉弦留在秦氏习法修道。
此时秦玉弦正低着头,指尖绕着一缕垂在额间的碎发,一圈一圈。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她只是无意识地在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听见秦玉淮叫她,她才松开那缕发丝,理了理头发,回神道:“知道了。”
与秦玉京擦身而过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与兄长低于了几句,二人皆是神色淡漠。
秦玉弦瞟了一眼秦玉京的血痕,语气平平道:“有够狼狈的。”
秦玉京拢了拢衣襟,不甚在意地回道:“呵呵。闭嘴。”
秦玉弦道:“疼么。”
秦玉京道:“无碍。”
秦玉弦道:“那你捂着胸口做什么,血已经渗出来了。”
秦玉京道:“我知道!”
说罢,只见秦玉弦眼珠滚动,看了盛时安一眼,又看了盛施夷一眼。盛时安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查看左臂被剑气撕裂的伤口,盛施夷正神色担忧地望着台上的兄长。
原来哥哥受伤的时候妹妹应该担心的么,秦玉弦思索片刻,“关心”道:“不要留疤,很丑。”
秦玉京:“……?”
秦玉京一脸“你谁”的表情,一言难尽,看着秦玉弦的后背,低声骂了一句:“……死丫头。”
秦玉弦并没有像旁人那般纵深飞掠,而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眯起眼睛打量起盛时安。盛时安方才那一战消耗极大,左臂上还有一道不可愈合也不能止住的血流,动作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
秦玉弦开口道:“还可以吗?”
她给人一种难以设防的纯澈,但秦家玉字辈的手段,谁也不敢小觑。盛时安微怔,这话着实突兀,除却江寻风那个傻小子,谁会关心对手状态如何。他斟酌着开口:“秦小姐?”
“嗯?”秦玉弦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何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手臂上的伤没关系吗?”
她作为秦家人,自然知晓秦玉京的剑气有何效果才对,现在这样一再反常,实在是叫盛时安愣了一愣,愣了又愣,随即失笑:“秦小姐是在关心我吗?应当是还能撑一撑。”
秦玉弦认真思索了片刻,道:“我满灵满血,若是这样胜了你,也无甚光彩,但规则在此,总不能当真等你调息到适当的状态。这样吧——”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在身前虚虚画了一个圈。那圈灵力悬在空中,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微微泛出紫色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她垂下手,道:“我只守不攻,你随意出手。一炷香之内,你若是能破开这道屏障,就算你赢。”
言罢,一旁的执事真的摆出一个香炉。
盛时安先是客气地推辞了两次,秦玉弦却不让步,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言,提了口气便提剑上前。
眼下,他只需要攻破一道屏障而已。
潮生剑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痕,刺向那道紫色的屏障,剑尖触及屏障的瞬间,盛时安便感觉到一股绵软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团稠密的浆液,他又加了几分力,却发觉越深便越难向前。他微微凝神,再次刺向屏障,收剑,换气,再出剑,剑尖直刺屏障上一点,力道凝而不散,想以点破面,然而那道光晕只是微微晃动了几分,便又重新聚拢,完好如初。
秦玉弦的屏障如山岳之固。不行,这样下去不说一炷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盛时安自己就会灵力不支,必须找到破绽,任何屏障都一定有其薄弱之处。
盛时安并非不知疲倦的愚人,他重新审视面前这道紫色的屏障,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身着紫金色劲装的人。秦玉弦的灵力屏障透出一层极淡的流光,像水面上浮动的油彩,时而东移,时而西聚。
他敛气凝神,将剑缓缓抬起,剑身上的水纹灵光开始流转,一圈一圈,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那道屏障。紫光剧烈的震荡了一下,表面泛起细纹,盛时安心头一凌——能破!
正要加力,秦玉弦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光屏随之向前移,被剑气扭曲的凹陷自行弥合。
秦玉弦提醒道:“一炷香已经过去大半。”
盛时安看向香炉,那柱香仅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盛时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平日极少动用这一式,因为蓄力太久,破绽太大,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放在现在这样的情况,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秦玉弦承诺过一炷香内只守不攻。
盛时安退后几步,闭上眼,将潮生剑横于胸前,剑尖微垂,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在剑身上抚过,沾着左臂渗出的鲜血,在剑身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痕浸入剑身,灵力自气海涌出,沿经脉奔流至剑身。那柄向来如水波微漾的剑刃,竟在这一刻通体泛出血红色的薄晕。
待蓄力完成,他以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刺出。这一剑,如果还是无法刺穿,那他将再无办法。
那支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散入风中,了无痕迹。
屏障骤然收紧,但预想中的破裂并没有到来。盛时安被一股强劲的推力吹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剑也被弹了出去。秦玉弦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屏障内侧:“时间到。”
话音落下,她挥了下手,身上的那道紫光屏障也随之消散。
秦玉弦抬步迈过那圈灵力消散后残留的微光,走向盛时安。盛时安本能地掐诀召剑,秦玉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闪步向前,直接抓住他的右手,握住三根手指向后掰去。咔咔两声,盛时安无法握剑,便再无还手之力,左臂的伤口也因为这个动作被撕扯,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你为何要对我如此防备,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秦玉弦手中并无兵刃,如果不是盛时安如此戒备,她本不想掰断他的手指。
“呃……”盛时安喘了两口气,不欲与她争论,秦家人一贯喜欢一以折磨别人为乐趣,比起秦玉京,秦玉弦的手段已经称得上相当仁慈。
耳畔响起又盛施夷着急的喊叫,盛时安只听得清只言片语,他分不出过多的心神,因为秦玉弦又抬起了他的左手。盛时安挣脱不开,但也没有更多的疼痛传来。只看见秦玉弦的指尖悬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约莫一寸处,一缕极其浑厚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如丝线般钻入他的伤口。那灵力并不炽热,也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非常难言的温柔,像春水漫过枯枝。
伤口边缘的灼烧感骤然减轻,血流也随之放缓。
盛时安低头看着左臂,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沉默片刻,他左手勾了勾,召剑回鞘,用畸形的手指作揖道:“秦小姐,盛某心服口服。按照先前说好的,我输了。”
秦玉弦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秦京的剑会阻滞伤口愈合,你需要找药师处理。”
盛时安突然觉得秦玉弦和八年前某位熟悉的身影重合,他垂眸片刻,似是陷入了回忆,忽而笑了一声。盛施夷一把抓过他的右手,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还能笑得出来?!手指头都被掰断了啊!”
“没断。”盛时安用左手把右手的指骨一根一根地掰回原位,倒吸了几口气,看着小妹泛起泪花的眼框,面上仍然温煦,“接上了就好了,你看,现在又灵活自如了。”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这番话,盛时安抬起右手抚过盛施夷的眼角,为她擦去尚未滴落的两抹湿润。六桥宗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查看盛时安的伤势。盛施夷被挤得心烦气躁,索性一个人坐回席位上皱眉鼓腮。
江寻风望着台上的秦玉弦,不禁说道:“这个秦玉弦到底是好的坏的?倒是不像其他秦家人那么讨厌。”
墨无羁嗤笑一声:“江小公子,一心可不能二用哟!”
揣摩一番墨无羁的话,江寻风猛地涨红了脸:“你乱说什么呢!什么跟什么,什么跟什么呀!”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秦家人都喜欢这么戏弄别人吗?先是秦玉珩以剑鞘戏人,现在秦玉弦又连灵器都不使?她把人家盛家公子当什么了?!”
“盛时安已经很强了,可这秦玉弦还没主动出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