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都是秦玉京重创了盛时安,秦玉弦才能赢着一场。一届女修能有什么真本事?你让盛时安灵力全盛来打一场试试,她能有机会吗?她能有资格吗?”
“…………”
秦玉弦突然扭头,看台上人数以万计,她却在无数张开合的嘴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说出这句话的人,随即掌心渗出几缕灵力,紧紧缠住那人的脖子,把人从看台之上狠狠摔在自己面前。
那人被掼在台上的力道极重,脊背撞上灵石板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沙砸在地上。他想挣扎着爬起,脖颈上那几道灵力凝成的细线却骤然收紧,勒进皮肉,迫使他喉间发出一串断续的嗬嗬声。
秦玉淮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乱来了……”
秦玉京已经处理好胸前的伤,百无聊赖地冷眼看着自家小妹这一举动,若有所思:“嗯……”
秦玉弦道:“你说我没资格?你有资格。那么下一场请你跟我比试。这位道友,意下如何?”
天枢广场一时噤声,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秦玉弦松开钳在那人脖颈处的桎梏,像在看一件脏物似的任他跌在自己脚边。那人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面红耳赤,泪水混着口水一齐淌下,再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秦玉弦却不满足,踩了一脚那人的小腿,一声脆响,那人痛叫起来。
秦玉弦语气淡淡:“这位道友,意下如何?”
她脊背挺拔,目光清冷,那人含糊不清地惨叫道:“不……不!我认输我认输!秦小姐我错了!”
秦玉弦道:“哈!怎么?你连与我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说罢,脚下又重几分。那人声音尖锐刺耳:“啊啊啊啊——”
台下人听得龇牙咧嘴:“这女人……比秦京还吓人!”
秦玉弦将他上半身提起来,道:“你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放你下去,如何?”
那人此刻嘴唇翕动,理智全无,先前说她“一届女修不过是趁人之危取胜”的议论,此刻全都吞进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再吐露。
秦玉弦低头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敢么?方才你说一届女修,无甚真本事?”
秦玉弦并不急着松开他,而是又仔细地端详了他几息:“嗯……我认得你……这身衣服。狐岐宗张氏旁支的弟子是么。修为不济便也罢了,连正视我的胆量都没有。你方才不是问我有没有资格么?你如今灵力全盛,不也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仰头看我么?这够不够资格?”
“好了。”秦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阿弦,莫要失礼。”
“是,父亲。”秦玉弦这才松开灵力,一脚把那人踹出去。那人翻滚着飞出演武台,姿态狼狈至极。
秦玉弦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仿佛方才以灵力锁喉、又踩折对方小腿逼其认错,又将其摔下去的人不是她。她转身面向台下,拱手一圈,语气平平:“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上台指教?”
江寻风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这人方才不是还给人止血呢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江一知小声道:“嘘——二公子,秦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别人议论她。”
说罢江寻风感觉脖子一凉,赶紧捂住嘴巴。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从北边的玄色幔帐中起身。
玄青长衣,素银发簪,墨玉长萧悬于腰间,旧红绳尾缀着琉璃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踏上台阶,走到秦玉弦对面站定。
秦玉弦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管长萧上,停留了一瞬。
她认得那根红绳。深红色的,已经褪了几分颜色,边角起了毛,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便知是常年被人攥在手中摩挲的旧物。绳尾缀着一颗琉璃珠,珠子成色并不算好,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秦玉弦忽然道:“你这根红绳,瞧着有些眼熟。”
沈肆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琉璃珠。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是么。”
秦玉弦道:“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肆道:“故人所赠。”
秦玉弦道:“故人?哪个故人?”
这话问得有些逾矩了。台下有人交头接耳,秦家这位小姐怎么对一根红绳这么上心?
沈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秦小姐,这似乎与比试无关。”
秦玉弦道:“这很重要。是她的吗?”
此言一出,连秦玉京都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在台下抱着手臂,偏头看了秦玉淮一眼,后者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常的笑容,并未出声。
台下的人看得一头雾水,纷纷问道:“她说的是谁呀?那根红绳怎么了吗?”
江寻风非常之好奇,但只见江一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江寻风又转头去看江寻止,却发现江寻止的神色比方才凝肃了许多。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台上的秦玉弦,似乎在思索什么。
墨无羁却忽然凑过来,贴着江寻止的耳侧:“阿月的。”
江寻止侧目看他。
沈肆与阿月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他并不清楚。但那根红绳他细细想来,确实是阿月的东西,上面那颗碧色的琉璃珠他见过。
阿月佩剑时,总喜欢在剑柄上缠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红绳,有时候是玉坠,有时候是她从路边捡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那颗琉璃珠是她在十三岁时,不知在何处,大概是顺手买来的,不值什么钱,她却很喜欢,于是就缠在剑柄上。
不过好像在那一届在江氏承办的玄谈会结束之后,她的佩剑便又换了其他配饰。
是了。那根红绳,是江浸月的。
八年前玄谈盛会,江浸月的剑柄上就系着这样一根红绳。那时候秦玉弦站在台下,隔着几十重人影,看着江浸月提剑登台。那根红绳在剑柄上缠了两圈,末端缀着一颗碧色的琉璃珠,随着她挥剑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尾在风中游动的鱼。江浸月的剑法与性情一样利落而明亮。
秦玉弦当时想,原来人可以活得这般张扬恣意。
她本不是个张扬的人。她只是喜欢江浸月那种活着的方式,那是一种她无论如何模仿,都无法真正拥有的热烈与鲜活。而现在,她身上那点刻意学来的生动,若是与之相较,便会如春日的薄冰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潭死水。
这些年她见过许多人,但再没有像江浸月这样的人。
而此刻,那根红绳系在沈肆的墨玉长萧上,末端缀着一颗稍有不同的琉璃珠,珠面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小裂纹,像是被人从旧物上拆下,重新系了上去。多半是从原主那里得来的。
秦玉弦眼睫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那点波动转瞬即逝,她停顿了片刻,忽而道:“若我赢了你,你把这根红绳给我,如何?”
“不行。”沈肆毫不犹豫地回绝。
秦玉弦歪着头看她,像是不太理解这个拒绝:“为什么?它原本也不是你的。”
沈肆道:“与你无关。”
秦玉弦额上青筋跳动,咬牙道:“那我若硬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