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无羁原本正端着酒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酒液晃了晃,差点泼出来。他放下酒盏,目光微妙地在盛时安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心悦江小姐?哪个江小姐?”
盛时安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模样逗得微微摇头:“还能有哪个?自然是阿月。”
墨无羁倒是抢先笑出来:“盛大公子,你这话说的时机不对吧?咱们正商量怎么去偷人呢,你突然表什么白?”
盛时安坦然道:“心有所属又不是什么坏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掺和这件事,确实有我的私心。”
墨无羁像是察觉了什么,把手轻轻搭在江寻止肩头,岔开话头:“啧,原来你和秦淮是情敌啊。那还真是挺巧,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盛时安面色如常,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很平:“怎么,很意外?”
“意外倒谈不上。”墨无羁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有点吃惊。你这人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原来也是个会记仇的。”
盛时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是记仇,我是记人。记该记的人,做该做的事。”
墨无羁若有所思道:“那你有做过什么吗?”
这话说得并不带半分责难,却让盛时安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辩解,只是垂下头,声音低了很多:“我当时……不在江东。等我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我找过她,找了很多地方,什么也没找到。”
江寻止却道:“他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追求过阿月。”
盛时安坦然一笑:“哦哦,这个吗。我写过信,但从未寄出过。我知道结果,未能成事是意料之中,但我从未后悔过,毕竟来日方长。”
确实,阿月那样的人,直直拒绝了秦氏递来的帖子,摆明了是不想让人误会,也不想让人心存无望的念想。江寻止思索半天,终于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若知道,大概会笑你。”
盛时安笑得温柔:“那也不错。她笑起来很好看。”
墨无羁转了转眼珠:“来日方长?比起来日方长,我还是更喜欢事不宜迟,今晚就办。”
江寻止道:“你想怎么办?”
墨无羁道:“尚未想好。”
江寻止沉吟片刻,对盛时安道:“其实你应该说的。阿月不喜欢别人替她拿主意。”
盛时安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明白她那样的人,不喜欢被拘束,也不该被什么儿女情长牵绊。后来她出了事,我便更是明白,有些话,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今日提起,也并非为了表什么心迹。既然救那位姑娘非得要有个由头的话,我只想说,若是阿月还在,一定不会让她落入这般境地。”
墨无羁撑着脑袋,歪着头看他,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你不后悔是你的事,可人家姑娘不一定领你的情。再说了,那女子只是与江小姐容貌相似,并非其人,你若是存了移情的心思,岂不是唐突了人家?”
“墨公子多虑了。”盛时安正色道,“正因我知道那不是她,才更要去。那姑娘被秦淮当作物件豢养,她若是不愿意,我便替她谋一条生路。”
墨无羁摸着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姑娘什么都不说,你就不管了?”
盛时安沉吟片刻:“那也得管。总不能真让人在秦家手里磋磨一辈子。”
墨无羁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哟,盛大公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担当。”
盛时安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好了好了,说这么多,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盛公子,你说的那座偏殿在哪个方向?”墨无羁忽然拍了拍手,笑眯眯地打破了这片刻的煽情。
盛时安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案上:“秦淮的寝殿在十二宫东北角,紧挨着藏书楼。后院有一道角门,平日只有两个轮值的弟子看守,丑时换防时有大约一炷香的空档。”
墨无羁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称奇:"盛公子,你连人家换防时间都摸清楚了?"
盛时安微微一笑,收起地图:“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周全。”
江寻止伸出左手,按住案沿撑起身来。墨无羁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的右臂,被江寻止侧身避开。他淡淡道:“我自己能走。”
三人离席时并未惊动旁人,若是带上江寻风或者盛施夷等人,热闹是热闹,但这等“不光彩”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沉稳越好。
秦氏的宗府很大,大到像一个微缩的城池,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假山池沼,处处雕琢得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匠气。他们沿着回廊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墨无羁忽然放慢脚步。江寻止似有所感,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
墨无羁轻声道:“前面有人。”
言罢,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从左侧的夹道里传来。
是骨节断裂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在极力忍住惨叫,却没能完全忍住。
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将那一小方天井照得如同白昼。
墨无羁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江寻止和盛时安。三人默契地矮下身,隐入回廊拐角一处假山后面。透过夹道尽头那道半掩的角门,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前方一片小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是秦玉京。他白日里被盛时安刺破胸前,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紫金色常服,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他站在天井中央,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尖上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面前的石砖地上跪着一个人。
盛时安的呼吸凝了一瞬。他认出那个蜷在地上的人——那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条手臂已经被卸了下来,断口处的血肉模糊在月色下触目惊心。那人正是白日里在演武场上出言不逊、被秦玉弦教训过的狐岐宗弟子。秦玉弦放了他,但秦玉京没有。
秦玉京低头看着那人痛苦地蜷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着抖,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混着泪水,在灵灯的光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似乎被人按着,又似乎自己已经软得爬不起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秦玉京垂着眼,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并不着急。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了一下地上那人交叠掩在胸前的手指,把那双手拉开。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着要往后爬,却被秦玉京一把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别动。”秦玉京的声音很轻,几乎算得上温和,“你白日里不是还说了不少话么,现在怎么不出声了?”
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秦玉京蹲下身,用短刃挑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我问你话呢。”
“……记……记得……”
那人嘴唇翕动着,混着血沫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秦玉京微微偏头,凑近了些,随即直起身,语气平淡:“哦,舌头还在。我还以为阿弦把你的舌头也割了呢。”
他话音刚落,便抬脚踩住了那人的身子,以一种不急不缓的力道慢慢碾下去,直到骨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人的惨叫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他自己咬碎咽了回去。
秦玉京松开脚,蹲下身,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看了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唉,要怪就怪你自己。白日的场子,阿弦自己找回来了,那便罢了。可你偏偏让我在这里碰见……不会说话那便拔了舌头,看不起人那便剜了眼睛,你说你,非逼着我找点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