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起身时,秦玉京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乘着月光端详了片刻,随手丢在一旁。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停在了灯光的边缘。江寻止认出来了——是一截舌头,暗红色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秦玉京思索道:“眼睛么……算了,拖走吧。”他朝暗处扬了扬下巴,隐在阴影里的两个秦氏弟子便无声地走上前去,架起那人,往不知名院落拖去。
盛时安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秦玉京似有所觉,侧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阴影,落在假山的方向。他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似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却也无所谓的东西,他抬手,用指背随意地擦了擦溅在颧骨上的几点血渍。随即转身,慢悠悠地走进月洞门里。
三人静立在阴影里,听着秦玉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一会儿,盛时安才低声道:“他发现我们了。”
“发现了。”墨无羁语气轻快,“不过那也无所谓。”
盛时安颇为惊奇道:“他这是要放咱们过去?”
墨无羁无所谓道:“这不是好事儿么。”
江寻止目光落在青石地砖上,血迹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墨无羁跟上来,边走边压低声音:“真不愧是一对兄妹,啧啧。睚眦必报,非常利索。”
盛时安道:“你还挺欣赏他们的?”
“欣赏?”墨无羁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要是哪天他俩要砍我怎么办?”
三人又走了一段。
“就是这儿。”盛时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秦淮的偏殿。那姑娘一直被安置在此。”
墨无羁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一眼墙头:“就按你定的计策走呗。”
盛时安也不推辞,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在墙瓦上落得悄无声息。他探身望了一眼院内的情形,随即朝下打了个手势。
江寻止侧耳听了片刻,而后低声问:“秦淮也在?”
盛时安摇头:“只有她一个人。”
墨无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江寻止:“你手伤着,我抱你上去?”
江寻止看也没看他,左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如一片竹叶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稳稳落在院内。墨无羁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翻了进去。
门上挂着一把锁,铜制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锁舌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灵力纹路,是个禁制。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一阵冰凉的反震。
“有禁制。”他低声道。
墨无羁并上双指就要往锁孔里探,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同时收声,墨无羁一把捞住江寻止的后领,将他往廊柱的阴影里一带。盛时安也反应极快,侧身隐入另一根廊柱之后。
院门被推开,一道紫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秦玉淮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比江寻止的伤处看起来还要夸张几分——墨无羁那一击没有留力,他的腕骨即便接上了,没有数月调养也无法恢复如初。他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出几分平素不常见到的阴郁。
他在门前站定,右手不能动,便用左手从袖中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禁制无声消散,他推门走了进去。
“……”墨无羁挑起一边眉毛,用气声对江寻止说了一句话。
江寻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屋内。那女子依旧坐在窗前,听见门响也没有回头,像一尊瓷偶。秦玉淮走到她身后,停了一停,然后抬起左手,动作极轻地覆上她的眼睛。
殿内传来秦玉淮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今夜怎么不点灯?我记得你怕黑。”
秦玉淮语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餍足。
那女子的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秦玉淮俯下身,凑到她耳侧,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扣在她眼眶两侧。灯影摇曳,将他的身形投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那女子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秦玉淮在榻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解下缠在右腕上的白布,露出底下的伤处。骨裂处的肿胀已消了大半,但青紫色的淤痕仍然扎眼。他把那截白布随手扔在案上,偏过头看她,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你说,我若是再养你几年,能不能让你那双眼睛更像她一些?”
“不过你也不必害怕。”秦玉淮的语气依旧温和,“只要你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我总归不会让你吃什么苦头。毕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轻柔,“你是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寻来的,像她的人。”
秦玉淮又笑了笑,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方叠得整齐的玄色锦缎,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她彻底看不见了。
那女子浑身一僵,像是想要躲开,却终究没有动。秦玉淮的手指拂过她的鬓发,将那根丝带绕过她的后脑,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然后在她脑后系了一个结。
秦玉淮倒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是在欣赏一幅经过反复描摹的画作,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痴迷。
“这样,就最像了。”他低低地道。
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他手指在她散落的发间滑过,轻轻在她颈侧按了一按,抚过她的脸侧。她闭着眼,却在颤抖。
秦玉淮的手指沿着她下颌的弧度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她紧闭的眼睑之上。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你看不到我,我就能看着你了。”
身旁盛时安的呼吸粗重起来,江寻止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窗纸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盛时安道:“我忍不了了。”
墨无羁道:“我也是。”
江寻止闻言,拈叶为剑,一道寒芒直直刺入窗棂。
秦玉淮似是早有预料,左袖一拂,荡开了那片叶子,随记漫不经心地开口:“三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