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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洞开的瞬间,夜风裹着酒气与花香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起来。

不过那女子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得到灵灯灼灼的气味,浓重的沉香与脂粉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秦玉淮无奈地抚了抚女子,动作温柔缱绻,质问道:“怎么,三位梁上君子还要秦某亲自出门去请不成?不过秦某怕是不太方便,三位还是小心,我这偏殿虽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有几道禁制,若是炸开了,我还要费心思修缮。”

江寻止从廊柱后走出,声音轻而平:“秦公子。”

秦玉淮微微侧过头,目光往外一掠,笑得温润,带着几分亲近之意:“江公子。我就说,你迟早会来。”

墨无羁从阴影里迈出来,肩头松松地靠着廊柱,语气散漫道:“哟,秦公子真是有兴致,白日里才被打断一只手,还有心思在这调风弄月。”

秦玉淮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被捉弄的无奈:“公子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秦某也是个男人,我在自己院子里与我的人夜话,又关旁人什么事?三位此时出现在这里,总得给秦某一个说法吧。”

盛时安道:“见谅。”

秦玉淮道:“盛公子也来了?三位这是……夜游奉天?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便是,何须深夜涉险?”

盛时安道:“秦公子既然知道我们的来意,又何必明知故问?”

秦玉淮微微侧首:“盛公子,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今夜月色正好,三位结伴而行,到底所为何事?”

盛时安皱起眉头,不愿再废话:“秦公子,今夜叨扰,实在冒昧,只是有一件事,在下一直想不通。”

秦玉淮笑意不减,耐心道:“盛公子但说无妨。”

盛时安问道:“这位姑娘,是你从何处寻来的?”

秦玉淮沉默片刻,走回那女子身边,抬起手挑起她一缕长发,在指尖缓缓缠绕,愉悦道:“盛公子问这个做什么,莫非是……对她有意?”

盛时安语塞道:“不……”

“实不相瞒。”秦玉淮微微倾身,语气非常之友善,态度非常之诚恳,“这人是我费了好大心思才找到的。不过,这是我的私事,与三位无关吧?”

“……”墨无羁叹了口气,推了盛时安一把。

盛时安:“……?”

墨无羁道:“啧。不是你拉着我们两个过来偷人呢么,你怎么还跟他唠起嗑来了?你跟他掰扯这些有什么用,这人脑子有病,你跟他说不通——你要抢人就直接动手啊,你跟他先礼后兵什么?”

秦玉淮:“……”

秦玉淮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榻上始终不曾动弹的女子,叹气道:“所以三位是想让我放人?你们夜半三更闯我偏殿,就是要带走我的人?”

“你的人?”盛时安像是听到了笑话般不可置信,“秦淮,你方才对她做了什么,你是在把她当成一个人看吗?”

秦玉淮笑道:“我做了什么?你们不是都听到了吗?”

过了几息,秦玉淮继续道:“罢了。既然三位都知道,那么秦某也没什么好说的。三位,我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滚出去,今夜的事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人,你们不能带走。”

墨无羁嗤笑道:“吓唬谁呢,你连自己的手都护不住,还想护着她呢?”

整个院子的灵灯骤然熄灭。只一瞬,庭院便沉入浓稠的夜色之中。紧接着,一道银光从暗处窜出,不知从何而来,速度极快。

“……”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偏殿的地砖亮起了暗紫色的阵纹。与此同时,殿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院墙外早已布满了人。

秦玉淮站入阵眼中央,冷冷道:“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么?”

墨无羁扫了一眼脚下的阵纹,吹了声口哨:“嚯,挺大阵仗啊。”

盛时安道:“你干嘛非要激怒他?我跟江公子都负着伤,真要打?”

墨无羁无奈道:“反正结果都一样,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要打便打,江大公子我会保护好的,你自个儿小心点吧。”

盛时安:“???”

那女子被蒙住双眼,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突然,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怕。”

江寻止在墨无羁的掩护之下毫无阻碍地进入房内,女子猛地从榻上站起,浑身都在发抖,但她听到江寻止的声音,却没有感到害怕。江寻止用灵力替她解开覆在双眼的锦缎。女子重见光明,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她看到江寻止,呼吸不禁停滞,随即又低下了头。

她的眼睛是土褐色的,与江浸月的琉璃色截然不同。此刻这双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一滴都没有落下。

江寻止道:“姑娘,你还记得我吗?”

那女子不应声。

“那天在宴上,我问过你,你若不愿意留下,我可以帮你赎身,送你离开奉天。当时你说你是自愿的。”江寻止平铺直叙,没有任何逼迫的意味,“现在你也不必说是或不是。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如果你想离开,只要你一句话,我们现在就带你走。”

秦玉淮不知何时脱离阵眼,抵在房门口,冷笑道:“江公子,你想好了,她若是离开了奉天,会怎样?”

那女子浑身一颤,看着江寻止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想走。”

秦玉淮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目光阴沉下来,盯着那女子,语气已经维持不住常有的温和,一丝未散的阴戾浮上来:“你说什么?”

那女子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她抖得很厉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重复了一遍:“我想走。”

江寻止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对秦玉淮道:“秦公子,人各有志,她不愿留下,那我便带走了。”

秦玉淮盯着那女子看了很久,仿佛时间在此刻凝固,外面的一切嚣杀都不复存在,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一点无所谓的轻慢:“好,好,好得很……那便走吧。你们要带她走,那就带走吧。”

那女子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墨无羁挑起一边眉毛,示意江寻止不要动,而是盯着秦玉淮的脸,端详他葫芦里卖的什么。

秦玉淮迎上三人的目光,嘴角依然噙着笑:“怎么,我放你们走,你们反倒不敢走了?”

墨无羁道:“不太像你的作风。”

秦玉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呵。识时务罢了。你们三个人,我如今一只手,打不过。与其闹得满城皆知,难堪收场,不如就这样。”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月光自房门倾泻而下。那女子许是坐的久了,腿脚有些发麻,走起路来有些不稳。江寻止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肘,给了她一个可以借力的支撑。

她低着头,往门口走去。经过秦玉淮身侧时,她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随即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踉跄地夺出了那扇门。

门外,一群紫黑色身影围过来,江寻止见状,左手抽出无成剑。

墨无羁奇道:“你左手也能使剑?”

江寻止应道:“勉强,并不精。”

墨无羁道:“罢了,你看好这姑娘,剩下的交给我就好。诶——盛大公子!准备跑路了!”

盛时安被几个秦氏弟子围住无法脱身,闻言亦高声回道:“什么情况!”

但颇为奇怪的是,这些秦家弟子似乎并不想取几人性命,只是拦住他们的去路。

江寻止也看出来了。秦家的人若真要取人性命,不会只用这种缠斗的战术。他们显然是只想拖延时间,等人来援。江寻止道:“不能久留。”

墨无羁挑开面前一人的短刃,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声:“巧了,我也不喜欢久留。”

他手腕一翻,沾衣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新月般的弧线。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围着几人的黑影悉数逼退,而后他回身一把拉住江寻止的左手:“走。”

盛时安此时也落到二人身边,一把揽过那女子,一跃而出。

院子另一头不知何时已经起了火光,越来越近的火光与越来越响的人声汇成一道洪流,正朝这边涌来。

墨无羁没有回头,拉着江寻止朝院墙的方向掠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把他那句带着笑意的话也吹得断断续续:“江大公子——”

“——咱们这像不像是私奔啊?”

月光下,几道身影在墙头一晃,便融入了奉天城沉沉的夜色里。

待几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中,秦玉淮才回过神来。他偏头朝着虚空说了一句话:“都走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一道荼白色的身影从偏殿内室的阴影中走了出来,面容隐在月影里,声音淡淡:“嗯。”

秦玉淮转过头去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满:“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了。你答应我的那件事呢?”

“自然会办。”那人说着,“三日之内便会发作,不会伤及性命。”

秦玉淮伸出左手接住月光,语气里带着别有意味的玩味:“你也真是够狠的。你弟弟不是很喜欢他么,你就这么算计他?”

那人不以为意:“正是因为是阿清的朋友,所以才要万无一失。”

秦玉淮低低地笑起来:“阿清……阿清……哈哈哈,何宗主,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理由。不过对我来说无所谓,各取所需。只是这青奴花了我不少心血,就这么放人走了,我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何晏冷冷道:“一个赝品,也值得你心疼。”

“不。”秦玉淮摇摇头,竟然给人一种真诚的遗憾,“我当然知道她不可替代——如果是她的话,宁可扭断脖子,也不会屈身在此。我只是为这贱奴感到可惜,她本可以锦衣玉食,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不必再受颠沛流离之苦。他们非要带她走,可她身上的印记,他们解得了么?”

何晏嗤了一声,没有说话。随后身影没入夜色,脚步极轻,很快就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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