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淮重新点上灯,独坐片刻,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手腕。他左手握着右边肿胀的手腕,用力一握,刺痛顺着断骨处蔓延上来,反倒让他觉得真实。他低低地自语道:“……江寻止,你可别死得太快。毕竟,这世上最像她的人,就剩你了。”
四人两前两后,在秦氏宗府错综复杂的回廊与夹道间穿行。追兵与火光被远远甩在身后,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耳边呼啸的风声吞没。那女子忽然踉跄了一下,盛时安及时紧了紧揽住她的手,才没有摔落,随即脚步一滞,叫停了江寻止和墨无羁。
“怎么了?”
盛时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二人看向女子的额间。那道青灰色的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像有生命一般从眉心向两侧扩张。那女子痛苦地哼着,整个人蜷缩下去,身上沁出冷汗。
盛时安面色一沉:“印记……?是有人在催动它吗?怪不得秦玉淮那么轻易放我们走,他是笃定这姑娘离不开他。”
江寻止借势背靠在一面墙上,微微喘了一口气。他右手上的白布已经洇开了一大片暗红,比方才与秦家人缠斗时更甚。更槽糕的是,蛊毒的气息正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都带着一种钝痛。他面上不显,只是将右手藏进袖中,背在身后,侧过头去看那女子。
她额间的印记竟然已经蔓延到颧骨。那层青灰色的纹路像线虫一般在她皮肤下蠕动。
……怎么办?
“江大公子。”墨无羁的声音凑过来,带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轻快,“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哦?”
江寻止深深呼出两口气:“无碍。”
墨无羁道:“手给我看看。”
江寻止:“……”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发抖,还是蛊毒在侵蚀他的经脉,亦或者两者皆有,他的脑子不太清醒。
墨无羁冷下脸看着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将他那只藏于身后的右手轻轻托出。江寻止感觉到他掌心干燥温热,透着白布渗进来,让那钻心的钝痛稍稍缓解。伤口已经完全崩开,骨裂处又渗出许多血。
“妈的。”墨无羁低低骂了一声,没有松开手,“先把人安顿一下,我来给江大公子止血。”
盛时安将那女子扶稳,她脸上的印记已经蠕动至脸颊,却忽然停住了。一阵清虚淡远的箫声似空谷幽兰传来,女子感到那阵灼痛退去。
墨无羁的灵力包裹着江寻止的右手,闻声眯起眼睛朝西边看了一眼:“那边。”
西侧不知何时亮起一盏孤灯,昏暗的光在夜色中摇曳,像一只悬在半空的眼睛。灯下站着一个身影,玄青长衣,素银发簪,手里握着一管墨玉长萧,尾端红绳随之轻摇。沈肆隔着大半条回廊,吹着箫向他们走来,目光落在那女子脸上,随即移开,又落在江寻止和墨无羁身上。
行至跟前,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继续吹箫,但江寻止感觉到自己经脉中的钝痛骤然平复了几分,那女子的面色也有所好转。沈肆在用音律帮他们压制体内的灼痛。
盛时安朝沈肆颔首算是行礼,沈肆神色淡淡,没有回礼,只是转身离开,像来时一样消无声息。
江寻止对着她背影道:“多谢。”
沈肆回过头,淡淡道:“不必。夜宴已经结束,各位此番动作,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江公子,我须提醒你一句,一时善意也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江寻止点点头。可有些事情总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去做。
沈肆的箫声确有奇效,可青奴印记根植于她的神魂深处,音律尚可缓解一时,压不了一世。
“她撑不住了,咱们先找个地方安置她。”盛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因为乏力倒在自己怀里的女子。
三人在客院找了间空屋子,将女子安置于榻上。第二日,女子终于睁开眼。
墨无羁道:“……她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秦淮如此轻易放她走,是笃定了我们解不开,印记一日不除,她就一日离不开奉天,离不开秦淮。”
盛时安面色凝重:“那怎么办?我在六桥宗的书楼里见过相关记载,但都是些零碎的片段,若非施术者本人无法解除。若是强行剥离,神魂会受损的。秦家豢养的私奴身上都有这种印记,可我从未听说这东西还会扩散。”
墨无羁道:“应当是特殊的衔印。普通的印是不会扩散,但这混了施术者的血,被烙印者不能反抗施术者,若是反抗,衔印会扩散直至爆体而亡。”
江寻止已经不再好奇墨无羁究竟是如何知晓这些东西的细节了,而是问道:“这种印能解吗?”
墨无羁想了想,道:“自然。低阶术法罢了。天机阁的机关术就能解这种血印。不过这种东西天机阁不会外传,一来不想掺和秦家的烂摊子,二来,这东西需耗费大量心血,天机阁的人也不会平白出手。”
盛时安道:“那你……”
墨无羁摊手道:“我不会啊。”
盛时安道:“可如果不解开,这姑娘离不开秦淮。她好不容易才离开,总不能再让她回去。”
“当然不能。”墨无羁答得干脆,眼睛却始终没有从江寻止身上离开,“不过现在急得不是她,是咱们江大公子。”
女子却忽然道:“……不必为难,我本来也不该活着。”
盛时安取来一枚丹药,递到她唇边,温和而耐心道:“含在舌下。”
女子犹豫片刻,终于接过来,张开嘴,将那枚丹药含住。清凉,苦涩。
江寻止待女子平息之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抬起脸,一双土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与尘埃,轻声道:“……我,我没有名字。他们说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秦家豢养的私奴是不配有自己的名字的。盛时安问道:“你被秦家收留之前,是从哪里来的?”
她看着江寻止,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句话:“我……好像见过你……在……”
墨无羁却挑眉道:“见过?在哪儿见过?”
“……画像。”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江寻止脸上,然后垂下眼帘,“他……给我看过画像。那画像上是一个……女子。你长得,很像。还有,一柄长剑……和玉兰花。他说,画上的人,本该是他的……妻子。”
变态。三人闻言皆是皱起眉头。
盛时安道:“画像?妻子?那些画像是从何处得来的?”
女子道:“好像……都是他自己画的。但他只画女子一个人,大多会被涂掉。”
江寻止感到荒谬,问道:“你还记得什么?关于你自己的。”
女子想了想,从破碎的记忆里捞出无数残片,她其实记不得了。她似乎辗转过许多次,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最后不知怎么流落到奉天城,再后来,她被秦淮带回了秦家。秦淮从不在意,也不过问她的过往,她自己也开始模糊——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子道:“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是他让我留在这里。”
墨无羁不解道:“他就没有给你取个名字,或者什么别的称呼,比如说叫什么……‘阿月’,或者‘月儿’之类的?”
女子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墨无羁挑起一边眉毛,摩挲着下巴,暗暗道:“嘶——竟然没有么。”
江寻止无声地叹了口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那女子道:“我……我也不知道。多谢你们,三位不必再为我费心了。这东西长在神魂里,拔不掉的。他……其实并没有苛待我。比起其他在这里为奴的人,我过得很好,只是不能离开他身边罢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额间,又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鼓起勇气对着江寻止道:“……第一次见面,你问我,你是自愿的留下的吗,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离开这里,还能去哪里,所以我应该是自愿的……可是昨夜你又来了,你问我,你想不想走,我便想起了月亮。我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很奇妙,我突然就想出去走一走。”
她的眸子忽然亮起来,江寻止觉得阿月就在眼前,因为阿月说过的话,竟再次从这女子口中吐出:“人活着,总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哪怕这个选择是错误的。”
江寻止看着她,很久,不知是在斟酌还是回忆,随后轻轻地问了一句:“那你想好了吗?”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铜镜前,解开了那根系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发绳,理了理发尾,而后为自己挽了一个发髻,是她自己喜欢的。她没来由地问道:“这样像吗?”
“……”
几人面面相觑。江寻止认真地道:“从今往后你就是你,不必再做他人的影子。你这样,很美。”
女子看着镜中那张与自己并不完全相符的脸,抿了抿唇,转过脸来微笑道:“……能劳烦公子为我打些清水,寻些胭脂吗?”
“自然。”
“多谢。”
女子用清水洁面,开始梳妆打扮。她看了看桌面上零星散落的物件,对着铜镜照了照,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秦淮偶尔也会命人给她送去一盒盒的胭脂水粉,珠光宝气,侍女们替她梳头,替她描眉,替她抹胭脂,但她从来都没有自己挑过,每一次都是秦玉淮替她决定。
如今她想挑一支喜欢的唇脂,却发现没有,不禁失落几分。
盛时安顺着她的目光落到略微空荡的桌角,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毕竟盛施夷有时候也会这样暗戳戳地闹脾气。他温声道:“没有喜欢的么,我再出去寻一盒来。”
女子却叫住他:“不必了,多谢公子。”
盛时安回头,微微一愣。
只见她低下头,抬起自己的右手,端详了片刻,而后将无名指送到唇边,张开白齿,狠狠咬破。指腹破开,血珠自破口处一点点渗出,她眉头微蹙,却无半分迟疑,将指尖覆在唇上,轻轻地,慢慢地,沿着唇线涂抹起来。鲜艳的红色洇开,她上下两瓣唇抿了抿,原本鲜红色的血变得暗沉,全然附着在她略显苍白的唇上。不是很匀称,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像是一朵花第一次在人世间盛开,不计后果地倾尽所有,把自己都交付于这一刻的风与日光。
血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蹭在唇上,有些黏,有些涩,她却觉出几分欢愉。殷红的唇色添了几分逼人的秾丽,她笑道:“……第一次觉得,疼也很好。”
几人静静看着那女子对着铜镜一笔一笔地描摹自己,她的眉眼原本是柔和温婉的,先前却被刻意修得有些英气。墨无羁大大方方地看完了全过程,末了,由衷地赞了一句:“很好。比秦淮那厮整得好看多了。”
女子听见这话,竟弯了弯唇角。她对镜端详,又沾着指尖残留的血点在眉心那道青灰色的印记上。血附上去,将那抹不祥的暗色盖住大半。她从未觉得如此轻快,如此随心,不必再去刻意描摹另一个人的眉眼。
她终于为自己而活,哪怕只是梳一个自己喜欢的发髻这样微末的小事。
“我想好了。”她浅笑道,“我想再看一次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