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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时安琢磨道:“……倒是很有气势,就是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

墨无羁:“……”

女子看了半天:“……很好。”

墨无羁指着那坨混沌之物,认真地道:“这是龙啊!盘云墨龙!这是头,这是身,这是尾,这是云!”

江寻风诚实道:“我只看到一团墨。”

盛施夷捂着脸别过头去:“我求求你别解释了。”

墨无羁撇撇嘴:“你们看不懂是因为你们缺乏艺术修养!”

盛时安笑得很僵:“墨公子高兴就好。”

墨无羁不满意地道:“江大公子,你来说句公道话,我这个画得真的不好么……”

江寻止走上前来,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作出什么评价,虽然其他人的评价已经非常中肯。他右手正要去提笔,却被墨无羁制止:“诶,小心手。”

江寻止这才想起自己右手还伤着,没办法帮墨无羁改善,只好左手食指轻轻蘸墨,在那团混沌的边缘轻轻勾勒几笔。墨无羁低头看去,江寻止的手指只在纸上添了两笔,混沌的轮廓便忽然有形起来。

江寻止收回手,淡淡道:“这样就好看了,你画的确实是龙。”

墨无羁细细端详,嘴角满满翘起来,嘴上却故意道:“这也没什么区别啊。不过江大公子你帮我补了两笔,那这就算咱俩一起画的,这是咱俩的心血之作。”

江寻风无语道:“承认自己画的很丑这件事很难吗?”

盛施夷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嗤了一声:“你俩天天在这儿腻歪啥,比人家成亲的两口还亲!”

江寻风心中警铃大作:“我不同意这门亲事!”

盛施夷白眼道:“你同意不同意有什么用,娶的不是你嫁的也不是你,你管不了。”

江寻风瞪大眼睛:“不——!!!”

乘着天光,一行人来到野坡,女子拿到纸鸢的瞬间,有些不知所措:“这……我不会。”

“我教你好了。”江寻风接过风筝,示意她拿线轴,然后逆着风跑了几步,将那纸鸢往上一送,线轴在她手中轻轻转动,燕子越飞越高,在碧蓝色的天空剪出一道灵巧的弧线。碰巧一只孤雁飞过天际,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中。

她仰着头,视线追随着她挑选的燕子图案的纸鸢,仿佛她自己也正乘着风往高处去。她忽然问道:“它能飞多高?”

盛施夷道:“线有多长就能飞多高咯。”

女子沉默片刻,又问道:“那它会掉下来吗?”

盛时安站在她身侧,望着那只越飞越高的纸鸢,只是道:“只要线还在手里,就不会丢。”

女子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轴线,攥紧了一些,然后松开了:“如果线断了呢?”

盛时安微笑道:“那它就真的自由了。”

女子笨拙地绕着手中的线,许久才道:“做一只燕子也好,燕子会往南飞,南边有花,有水,有春天。”

盛施夷突然嚷嚷道:“姓墨的!!!你干什么!”

墨无羁道:“我靠关我什么事啊!你自己让它撞在树上的,诶诶诶——”

纸鸢被他俩喊得晃了两下,女子手忙假乱地稳住,忍不住笑出声来。

暮色从远山漫过来时,纸鸢才被收回来。墨无羁拎着他的混沌物,呃,应该说是盘云墨龙,走回坡上,显摆道:“果然是我的龙飞的最高。”

江寻风白眼道:“什么啊,明明是我哥帮你拽着呢。”

墨无羁理直气壮道:“那也是我的龙飞的最高。你这话提醒我了,江大公子帮我拽着,那就是我俩的龙,我俩的风筝飞的最高。”

江寻风:“……我何必多嘴。”

女子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释然道:“这里的月亮……应该也很好。”

墨无羁顺口接道:“那咱们就等到月亮出来再回去。”

江寻止道:“可以。”

于是一行人就真的坐在野坡上等月亮。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天边升起一轮弯月。月光清亮,洒在草地上,洒在花木旁,洒在每个人的瞳孔中。

女子仰着头看了很久,目光澈澈。她从前只在秦家偏殿的窗缝里见过月亮的一角。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清晰完整的月亮,很亮。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带着凉意的空气灌进肺腑,让她清醒,让她贪恋。人总会为了一点光亮,拼尽全力地活下去。

真好。这么好的月亮,她再也见不到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没有梦,也没有惊,直到天明。

第三日,月与光。

窗外鸟鸣清脆,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间钻进来,落在她的被面上。她睁开眼睛,嘴角还挂着夜里观月的残余笑意。

她坐起身来,额间的青灰色印记又开始攀升。她已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她没有惊惶,只是走到铜镜前,努力看清自己的模样,平静地抚摸了一下脸上的纹路,然后开始洁面梳头。

洗漱时她才发现,窗台上多了一只青瓷瓶,瓶中斜斜地插着一枝开得正盛的芍药。她不知道那是谁放的,但她捧起花瓶,轻抚花瓣,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说了一声:“多谢。”

推开门时,盛时安正在廊下,抬眼看到她,便笑道:“早。”

女子点点头:“公子早。我想去一个地方。”

盛时安问道:“哪里?”

女子道:“高处。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奉天城的地方。”

奉天城北有一处废弃的高台,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墨无羁早就探好了路,确认没有秦家耳目,便带着众人从侧墙翻了进去。高台的石阶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塌陷,对于江寻止等人来说自然是形同虚设,但是女子却感到很吃力。她中途停了好几次,大喘几口气,然后继续往上爬。

当她终于站在高台之上时,整个奉天城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灯火逐次亮起,先是稀疏的几点,之后越来越密,像一条璀璨的星河,蜿蜒流淌。晚风从原野上吹来,很自由,很爽朗。

她眉间的印记已经蔓延至脖颈,青灰色的纹路在渐暗的天光下泛出诡异的光泽。

那女子坐在中间,喝了一口墨无羁带来的酒,辣得直吐舌头,随即又咯咯笑起来。她道:“我想唱歌。”

众人都看着她。女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那调子像是民谣,歌词模糊不清,咿咿呀呀的,众人并不知道有何含义。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沙哑。

“你唱歌很好听。”

女子微怔,随即笑开了花:“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

女子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交错的枝丫伸向青灰色的天空,看着云絮被风推着缓缓移动。她轻声道:“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江寻风闻言,也躺在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那是自然!”

看了一会儿天空,她忽然坐起身,对众人道:“我要回奉天城了。”

她的面颊上依旧带着笑意,那双土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脚下万千灯火,乘着这片迟到了半生的温柔。然后她慢慢地闭上眼睛,面颊上的印记骤然亮起,如藤蔓一般蔓延,千丝万缕,一路向下,没入衣领。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像是一截燃到尽头的烛芯,即将归于沉寂。

天边最后一缕暮色也沉下去,将夜色还给大地,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清亮的上弦月,正悬于高台上方。

女子叹息道:“江寻止,抱歉。”

当夜,江寻止便发起了一场高热。

这高热来的很突然。墨无羁前脚刚把棺材安顿好、准备去寻一处合适的葬地,后脚便听见江寻风在院子里喊他的名字,语气急切又慌乱。等他冲进江寻止的房间时,那人已经倒在榻上,面色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艳色。

墨无羁快步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热得骇人。他又去探他的手腕,隔着那层白布都能感觉到皮肤之下那股灼热的、乱窜的灵力。蛊毒的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似的,比白日里猛烈了不知多少倍。

“江寻止。”墨无羁低声唤他。

江寻止微微蹙着眉,没有睁眼。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像是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在烧。

墨无羁沉默片刻,将他的白布小心翼翼地拆开。伤口处的红肿已经蔓延到整个小臂,青紫色的印记已经爬过肘弯,像一条蛰伏的蛇,正在一寸一寸地吞食他的手臂。墨无羁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江寻止滚烫的额头上。两额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那股灼热顺着眉心涌入,烧得他眼皮一跳。

江寻止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了偏头,往墨无羁的方向靠了靠。墨无羁任由他靠着,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力渡了过去。那灵力沿着二人的眉心相接之处缓缓流淌,像一股清凉的溪流注入滚烫的河道。所过之处,灼热稍稍退去,却只是一时压制,他解不了蛊,根除不了,只能先稳住脉息。

渡了约莫一炷香,墨无羁直起身来。江寻止的呼吸平稳了几分,面色仍然潮红,但那股灼人的热度已经退了一些。他没有醒,只是侧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墨无羁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直到江寻风和江一知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了”,他才回过神,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暂时稳住了。”

墨无羁看着江寻止那张被高热烧得微微泛红的脸。他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连情绪都极少外露,此刻却像一株被烈日晒蔫的青竹,脆弱得让人心惊。

墨无羁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从后脑猛地涌上来。他僵在那里,眼前的一切像被水浸过的纸,边缘模糊着向外扩散。随即脖颈处的皮肤猛地一烫,那道看不见的血契像一根烧红的铁线从那里漫延开来,顺着经脉往下窜,又烫又疼,像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的血脉里爬行。他下意识伸手按住颈侧,却什么都没摸到,只有皮肤表面灼人的温度。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错愕道:“江寻止?”

江寻止微微睁开眼,想说“我没事”,嗓子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胃里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喉间涌上来的不是言语,是一股腥甜的气息。他的视野在这一瞬间彻底模糊了,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窗外,月华如练。

而那轮方才照见过一个女子最后一笑的月亮,此刻正静静悬在奉天城的上空,照着一座安静的院落,一扇半开的窗,一个昏睡的人,和一个坐在他榻边不曾离开的身影。

“江大公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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