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趴在车窗上，努力睁着眼去记住那个逐渐缩小的人影，即使他的眼睛早已干涩。

庄园偏僻小门外的小路旁是两排高大的枫树，月光穿过间隙，在地面上勾勒出摇曳的树影，如同传说中那些食人的恶魔，一点一点将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吞进黑暗。

恐慌在一瞬间没过了他的头顶，让人无法呼吸。

西奥多将半个身体钻出窗外，他想要把心中翻涌的话语说出口——

不管什么秘密真相，也不要所谓的财富地位。

只要他们都活着，他们的家就还在。

可风灌满了他的喉咙，让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伸出去的手因为用力而浮现青筋，最终也只抓到一片空气。

狂奔中的马车忽然开始剧烈颠簸，连带着身处其中的人都不受控制开始晃动。

某个瞬间，西奥多的额头撞向了坚固无比的——

“嘶！”

西奥多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家中熟悉的雕刻繁复花纹的吊顶水晶灯，也不是颠簸的马车车厢，而是颜色暗沉的低矮木制房顶，以及一个正摇晃不停的铁架。

他躺在带着潮意的冰凉地板上，也不起来，就着这个姿势，两眼放空，盯着那个铁架发着呆。

等到外面甲板重新响起呼喝声和凌乱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抬手去摸先前撞击而持续疼痛的后脑。

还好为了节约成本，床并不高，撞到的地方也没有鼓起大包，只是在触碰到的时候会有尖锐的痛意。

西奥多从地板上坐起，将下巴磕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与船体固定在一起的床板和他细嫩的下巴相互摩擦，很快就把那一片皮肤磨得发红。

“唉——”

西奥多无比怀念他房间，里面有可以光脚踩着，甚至是直接躺下的羊毛地毯，还有那每日一换，软和到几乎能让他整个人陷下去的被褥。

可惜也只能想想了，为了他的小命，为了让他亲爱的姐姐能够不受任何胁迫，他必须要远离生活了十七年的家乡，登上这艘前往远东大陆售卖珠宝的商船。

“没关系的西奥多，就当是提前进行成年旅行了。再说了，以姐姐的能力，或许这趟旅行还没过半，她就已经搞定所有事情，说不定还会在心里偷偷嘲笑你是个爱哭鬼呢。”

他对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安慰的话，总算是把自己哄好了。

可当他拿起储存淡水的暖壶，感受到瓶底被水撞击后产生的震动，刚收拾好的心情瞬间就又碎了一地。

如果可以，他一点也不想去厨房找那个厨师长讨要稀缺的淡水。

对方会说些什么，从小就聪明且过耳不忘的西奥多小少爷闭着眼都能复述一遍，什么“哦上帝，小人真是该死，应当将珍贵的淡水双手捧到您房间”、又或是“您放心，小人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提供最好的物资”。

再配合上那些幅度极大的肢体动作，哪怕是歌剧演员见了，都得目瞪口呆。

西奥多只觉得每多听一次，他的寿命就要短上一大截。

更让西奥多难以接受的是，那个名叫老约翰的厨师长每次都要害得他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到对方的表演时，从船上无数个角落投过来的视线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那种被人当热闹看的感觉真的是难受至极！

而到了最后，被当成免费的杂技团猴子看完后，他才能带着只够使用两天的水返回房间。

是的，是西奥多自己拎着暖壶。

这个光说不做的老——

从小接受贵族教育，根本说不出骂人词汇的小少爷再次憋红了脸，将话吞回肚子里。

最后，西奥多愤愤地倒出最后一点水，简单将自己收拾了一番后，勉强将自己的一头卷毛打理齐整，总算拎着暖壶推开门走了出去。

*

太阳初升时是乌列尔号在一日中最繁忙的时刻。

之一。

尤其是刚刚才经过了一处风很大的海域，无数海水被风卷上甲板，在退去后又留下了一地狼藉。

水手们正听着指挥，将先前被匆匆放下的风帆重新挂起。

高大的身躯齐齐发出震天的口号，吓得准备在桅杆上落脚的海鸟拍打翅膀重新飞回半空。

负责船舱维护的工人则散落在甲板各处。

一时间口号声、鸟鸣声，和铁锤敲击的叮当声交织成片。

西奥多拐上甲板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不由得一喜，心想这回老约翰的大嗓门总不能还能压倒这些声音了吧！

想到马上就要逃过一劫的小少爷心情瞬间大好，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台阶，忽然感觉自己头上有片阴影飞快掠过。

西奥多抬头，只看见了一只海鸟落在了船艉主楼的二楼栏杆处。

他摸摸自己的头发，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这才放心地继续往前走。

“早上好先生们！”

他对每个路过的水手都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虽然没听说过神秘东方大陆的俗语“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西奥多很清楚，消除不同人之间的隔阂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表达自己的友善。

只可惜他曾经无往不利的笑容在这艘船上的效果并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