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听到他问好的水手不是胡乱点头应答,就是干脆避开他的视线,仿佛完全没听见一般。
西奥多能感受到这些人并不算友好的反应,挺得笔直的后背微微垮了下来,就连步子也都拖沓了几分。
再往后遇到的人,他还是照常打着招呼,只是语气里没有先前的高昂。
乌列尔号的厨房位于船头,由几个泥砖垒的的灶和几张备菜用的长桌构成。
西奥多到的时候,几名帮厨小工正从船舱内成筐往外搬食材,提前搬出来的长桌上也已经摆放好了厨具,灶台中也有明火升起,巨大的铁锅上已经有丝丝缕缕的白烟飘起。
一个头发花白但身材高大壮硕的男子站在堆叠的蔬菜筐前挑挑拣拣。
西奥多老远就看到了老约翰,脚下声音不由得放得更轻,在这个忙乱嘈杂的早上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可依旧没瞒过后者的耳朵。
长着锐利鹰眼,脸上沟壑纵横的老约翰猛然回头,和刚想躲闪的西奥多对上了视线,一张脸瞬间笑得皱皱巴巴。
他的步子迈得格外大,带着一阵风刮到了西奥多面前,如同雷鸣般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海域:“哎哟我的小少爷,今天这风浪那么大,您怎么能出来呢?要什么老头子等会给您送过去就好了。”
说着,那双鹰眼就已经盯上了被西奥多拎在手上的暖壶,也不等西奥多反应,就抄过暖壶转身往灶边走,嘴里也不带停:
“老头子一早上就在担心您的水是不是用完了,可惜那会的风浪实在太大了,完全没办法点着火,也不能给您提前烧上热水。”
这话一出,西奥多甚至觉得呼啸的风声和海浪翻涌声都全部消失了,更别说不远处船员们制造出来的声响,也几乎在瞬间停止。
一片死寂中,老约翰没停止他的絮叨:“外面风声刚小一点,老头子就马上让这群小子开始干活,紧赶慢赶可算是把水烧开了,您放心,虽然淡水的储备量有限,给您提供的量绝对不会少——”
刚刚煮沸的水撞击在暖壶底部的声音格外清晰,西奥多能察觉到背后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又或是盯着那个水壶。
即使是再没有海上生活经验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可以直接饮用的淡水到底有多重要。
西奥多心里很清楚老约翰的话在明面上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他这才上船之前,他的姐姐早就打点好了一切,也许诺了足够多的事后报酬,就只是为了让他能够在船上过得好一些。
优先提供给他更好的生活条件本来就是乌列尔号全体成员应该做到的。
可经过了这几天,西奥多也逐渐察觉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并非他提供了金钱,就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
一个有钱但没有能力的贵族少爷,还有被故意摆在明面上的独一份优待,这无疑会成为很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密密麻麻的视线几乎要将他的后背蛰得生疼。
在这个海风吹拂的清凉早晨,西奥多却冒出了一背冷汗。
他必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能在航行的最开始就给自己招来太多的麻烦。
西奥多吞下一口唾液,润了润自己忽然发干的喉咙。
“厨师长先生!”
他清亮却带着一丝颤意的嗓音骤然打断了老约翰的话。
而老约翰表情错愕,就连手下动作都停了下来。
西奥多往前迈了一步,在很近的距离对上了对方的眼睛。褪去了初见时的印象,他才发现老约翰的眼也已经带上了一些混浊。
“他无法抗拒岁月,所以他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西奥多忽然也就没那么紧张了,他放松了绷紧着的肩膀,声音重新变得清亮,但音量要比以往大了很少:
“您不必这样,无论我在陆地上是什么身份,现在和你们一起在乌列尔号上生活,那和大家就没有什么区别。船上物资本来就紧张,如果因为给我特殊待遇而导致你们应得的减少,这也绝非我的本意。”
西奥多从小到大就没有像这样扯着嗓子大声说,几句话说下来,他觉得喉咙仿佛被小刀划开了几道口子,每一下都好像有铁锈味在往上翻涌。
他的身后更加安静了,大概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个小小的角落吧?
但他深知今天必须要把自己的态度表明,他必须让自己在这艘船上安全地活到返航。
“我想对您说的是,从今天开始,我自愿和大家拥有相同的待遇,您也不用单独为我烧水,我喝跟大家一样的酒水就好了。”
说完,西奥多就要伸手去拿只装了一半的暖壶。
完全没想到西奥多会来这一出的老约翰还在愣怔,手上力道松懈,就轻易被西奥多拿走了暖壶。
“十分感谢您这段时间劳心照顾我,不知道其他淡水应该在哪里领取?”
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脸,眼中闪着晶亮的期盼,似乎只要老约翰一说,就马上去指定地方领取。
“呃,这……”
老约翰没了往日说话的那股利索劲,磕磕巴巴的说不出一个确切的话语来。
西奥多还打算再说些什么,毕竟他还觉得自己依旧被笼罩在无数视线中。
“只要我之后都和所有人一样,大概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吧?”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只是有些心口不一地想要哀叹自己即将变得更糟糕的生活。
“这是在做什么?活计都做完了?”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忽然传来,一下子打破了甲板上凝固的氛围,水手的呼喝声,工人们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瞬间充斥这个空间。
西奥多诧异回头,就见从船艉楼的方向走来了一个高瘦的男人。
男人一头蓬乱的胡子,将大半张脸遮得严实,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隔着极远的距离,西奥多依旧觉得那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