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弗林特抱着双臂站在灶台旁,高大的身体被太阳余光和灶台间的火光照亮,配合着他此刻十分阴沉的脸色,如同传说里身上永远都燃烧着火焰的恶魔。
他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不是音乐家那般带着节奏韵律的拍子,更像是某种危险的倒计时。
厨师长此刻的心情很不美妙。
这是所有路过他的船员心中共同的想法。
他们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路过他的身边。生怕自己任何的举动会成为引燃火药的导火索。
老约翰并不是没有察觉到船员们的动作,但他此刻懒得去教训这群畏畏缩缩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第几次抬手盯着腕表上的时间。
距离他敲响代表晚餐时间已到的铜铃,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动作最慢的船员也已经站起身准备去清洗自己的餐具。
而那位娇贵的小少爷,至今还没有露面!
他再次扫了一眼空荡的船尾方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冲一旁等待他下一步指令的小工道:“行了,把我们尊贵客人的晚餐盛出来吧,想来中午那一趟已经耗尽了客人所有的精力,此刻正等着有人上门为他服务呢。”
小工不敢接他的话,动作利落地将重新放入锅中加热的肉汤倒出,又将装着肉汤的碗放到餐盘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开口:“我现在去送餐?”
老约翰闻言回过头,对着这名年轻的小工上下打量一番,最后摇了摇头:“你还是太年轻了,伺候不来这种贵人。”
他伸手拿过餐盘,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吃饱喝足的船员开始小声聊天。
“老约翰的脾气怎么总是那么糟糕,站他身边跟站火炮旁有什么区别?”
“唉你小声些,”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我前两天跟厨房的那些人一起喝酒,听来了个关于他的故事……”
*
“砰砰砰——”
“维尔德少爷——”
老约翰不耐烦地拍着门,被他端着的热汤已经被海风吹冷,甚至汤的表面隐约有了凝固的迹象。
门里依旧安静无声,仿佛房间的主人并不在内。但据暗中看守的人说,西奥多·维尔德整个下午都没有离开过房间,自他中午取餐返回后房门就再没被打开过。
老约翰的眉头紧皱在一起,心中无数想法翻涌。
是那些人发现了他们的意图,追上来了?
又或是小少爷自己察觉到异常逃走了?
但他很快就在心里否决了自己的猜想,他们离港已经有四五天了,港口人员复杂,没那么容易找到他们。这位维尔德少爷一看就是那种被用蜜糖养大的天真蠢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想来也不可能发现问题。
再说,放哨的水手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也许真的只是对方想了一下午觉得不爽,决定把事情闹大?
想到这,老约翰用力地咬了一下腮帮子肉,不得不承认或许卡尔特说的对,他的行为还是太过异常了。
但他……
就在他沉默的时候,房间内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
老约翰被这动静一惊,也顾不得心底涌上来的情绪,急忙用力拍打门板:“维尔德少爷,维尔德少爷!”
可门里依旧没有人回应,他隐约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妙,连忙停下叫喊,将耳朵贴上不算厚实的门板。
在海浪声中,他听见了一阵微弱细小,仿佛奶猫叫声般的呻吟。
不远处在暗中盯梢的船员也被他的阵仗惊到,连忙跑到近处,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老约翰将餐盘塞给对方,倒退两步,随即猛然向前一冲,抬脚就踹在了门锁的位置。
被海风腐蚀了的螺丝不堪重负,从门框处脱落,失去固定的插销获得了自由,而门板也随着这股力道猛然砸向一旁的墙壁。
橘色的太阳几乎要跌到海平面以下,房内的光线也已经黯淡下去,但两人依旧能清晰地看见地板上有个纤细的身影被巨响惊得缩了缩,很快又蜷缩成一团不再有动弹。
*
乌列尔号的主体是由大大小小的木头构成的,尽管已经经过防水防火的处理,但在船上,裸露在外的火苗依旧是被明令禁止的存在。
哪怕是要准备一船上百人伙食的厨房,在使用明火时都必须有人时刻盯着灶火,以防止意外的发生。
老约翰跟在卡尔特的身后,走进了这个完全封闭,仅有一丝烛火照亮的房间。
无论是第几次进入船长室,他都无法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和手臂肌肉的紧缩,不为别的,就因为他实在无法适应这种仿佛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之剑的行为。
就算做这事的是他们的船长也不行!
卡尔特走在前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咯咯咯”仿佛老鼠啃食木头的声音,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声音是从哪来的,又是为什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