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反倒回过身来劝老约翰:“我的老搭档,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每次都要‘啃一段木头’的话,那岂不是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见到只能喝粥不能吃肉的呢了?”
他的一番话来得毫无由头且跳脱,老约翰完全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得来这个结论的,不过他也懒得深究,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对于搭上他肩膀的手,他只回应了一个白眼。
橘黄色的烛火随着两人的靠近,开始扑闪跳动,恍惚间仿佛有一抹红色的虚影,但转瞬间又消失。
老约翰并没有发现烛火的异常,他只觉得再多看一眼那明火,他的眼角额头就会不住地乱跳。他望向凌乱书桌后始终背对着他们,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轻轻咳了一声。
“萨勒姆先生,我有一件要紧事需要告知于你。”
只被照亮了头部以下身躯的男人总算有了动作。
他侧过身,一头乱发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了一点被火光点亮的灰。
“什么事?”萨勒姆缓缓开口,声音仿佛被砂纸摩擦过,透着许久没说话的干涩沙哑。
“呃……”
老约翰忽然有些犹豫,他清楚现在正在病中的小少爷对他们而言到底有多重要,同时也是极其不重要的。所以他完全无法预判船长在听到小少爷此刻病得神志不清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悄悄挪动脚步,保证自己伸出手就能拿到烛台,不至于使它会被暴怒中的船长掷出,造成什么难以控制的后果。
一切进行的很快,他马上组织好了语言:“您请上船的那位贵客着了凉,我让懂一点医术的人去看了一下,说是需要好好照顾……”
出乎预料,船长并没有暴怒,也没有责备,反而是转回了身,仿佛在注视着黑暗中的什么。
老约翰在原地不安地等待了片刻,终于得到了回答。
“你们看着办吧,别让人死了就好。”
老约翰应了一声,就准备离开,心中盘算着这艘船上谁比较靠谱,必须要让小少爷完全好起来,这一趟航行还不知道会进行多久,如果照料不当,对方病殃殃的还不一定能撑到最后。
卡尔特忽然开口:“我提议让这艘船上另一个客人来照顾他。”
老约翰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说,浑浊的眼睛转向身旁的人。
“毕竟知道小少爷真实身份的人,大概也不可能真的尽心照顾,反而是那个傻愣愣的海洋学教授,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也会更听话一些,不是吗?”
老约翰认真思索一番,觉得卡尔特这回的建议倒是挑不出任何毛病,于是看向了这艘船的主人。
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那就按你们说的做吧。”
*
西奥多只觉得全身热得难受,酸胀疼痛的感觉从骨头深处密密麻麻向外涌,一阵接一阵的,他只恨不能用小刀将每一根骨头都仔细刮一刮,将这种不适驱赶出去。
睡前只是轻微的头痛,可此刻却像是在脑子里塞满了东西,挤挤挨挨的,几乎要将他的头颅胀破。
西奥多吞了吞口水,感受着稀薄的唾液划过干涩的喉咙,带来刀割般的疼痛。
他恍惚中有些懊恼,或许他不该直接喝酒水,应该循序渐进,先往其中再加入一些纯净淡水,不应该想着一步到位。
那样的话,就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况了吧?
他尝试着睁开沉重的眼皮,可一睁眼就是天旋地转,转得他看不清眼前。
干涸的喉咙还在叫嚣着清水的滋润,西奥多伸手去床头,想要摸到系在床头的小绳,绳子的另一段挂着一个小铃铛,只要拉动就能将守在外面的仆人叫进来。
胡乱摸索的手触碰到了坚硬冰冷还带着潮意的木板,西奥多一怔,猛然想起自己早就孤身一人在海上飘荡,这里根本不是他家,没有填充了棉花的缎面床头,也没有可以呼唤仆人的装置。
委屈的情绪后知后觉涌上心间,西奥多恍然,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哪怕是他唯一的亲人,也在千里之外,不可能在下一瞬忽然出现。
他只有自己了。
西奥多觉得自己的眼皮更加沉重,鼻子也开始变得酸涩,需要很用力才能呼吸。
他又静静躺了一会,觉得好像身体稍微能够听从自己的使唤了,可耳朵却在此刻嗡鸣作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有人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西奥多想要开口去应,他也那么去做了。
但外面似乎没听见,还在继续喊着。
难道是他幻听了?
他出神想着,挣扎着爬起身,想要去拉开门看看外面到底是谁。
落地的瞬间,酸软无力的感觉席卷全身,西奥多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只能慢慢将自己蜷缩起来,缓解身上尖锐的痛意。
“轰——”
剧烈的响动在他耳边炸开,海风顺着破开的门洞疯狂涌入,西奥多被风一吹,身体本能地瑟缩成一团。
在铺天盖地的杂乱脚步声中,他终于双眼一黑,彻底陷入了并不安稳的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