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睡眠体验一点也不好。

西奥多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徘徊，离别时姐姐逐渐缩小的身影，人声嘈杂气味难闻的港口，一身廉价西装外表邋遢的引路人，还有面目扭曲围着他议论纷纷的船上众人。

他偶尔在梦境跳转的间隙醒来，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来势汹汹的病痛又摧毁了他所剩不多的清醒。

在混乱的现实和梦境之间，他听见一群人围在他身边大声争论。

他试图掀开身上厚重的，带着海腥味的被子，可他的四肢却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自以为推了半天，结果什么都没变。最后只能在意识朦胧中发出几句连他也听不懂的呓语。

宽大粗糙的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两股热意相互冲撞，西奥多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在瞬间被点燃。

好热，好难受。

头好痛，喉咙好痛。

他一点也不想在这里，他想回家。

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一点水迹从眼角沁出，带着一股凉意划过，很快就消失在散乱的鬓角。

西奥多有些后悔，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应该那么听话地离开家，他宁愿死在他唯一的亲人身边。

他沉重的眼皮忽然被粗粝的指头抵住、撑开，刺眼的白光一晃而过，随后另一只眼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西奥多后知后觉转动眼珠，想要偏头躲开，但对方早已松开手指，走到一边和其他人说话。

被压得极低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带有催眠意味的咒语，又或许是因为身体太过疲倦，西奥多在不知不觉见又睡了过去。

*

再次睁开眼时，房间已经重归安静。

西奥多感受着身上稍微减去的热意，和清醒了许多的头脑，意识到自己先前只是发了热，并不是真的要死了。

口腔喉咙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应该是被其他人发现并且喂了药。

“沙沙——”

桌子的方向传来一点细微的纸笔摩擦带来的声响，在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中几不可闻。

他转动脑袋，在光线极为暗淡的房间里，他看到了一个正背对着他，伏坐在桌前的身影。

那人佝偻着身体，以西奥多平躺在床上的视角，几乎要以为对方并没有头颅——实际上那人只是将脸贴近了桌面。

背影很陌生，但西奥多此刻无心去思考对方是谁。

无论是谁，请先让他喝上一口水吧。

口腔中又干又哭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他舔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从喉咙中溢出一句咕哝。

或许是声音太小，对方并没有听见，西奥多勉强挤出一点唾液，想要滋润一下干涸的喉咙，结果却出了差错，他被呛到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

在桌前埋头不知做什么的人被着骤然响起的咳嗽声一惊，连忙回头，看清发出声音的是原本躺在床上昏睡的西奥多，像是明显松了一口气。

又等西奥多惊天动地咳了好几声，他才想起来要上前关心：“谢天谢地你醒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西奥多又猛咳了两声，整个人蜷缩在一起，耳朵因为这一阵剧烈的动作而再次嗡鸣作响。

他停顿了数秒，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水……”

“啊？哦哦，你需要水是吗？我马上为你准备。”

男人手忙脚乱地在房间里寻找可能的储水容器，但因为桌上油灯中的火苗被他调得极为弱小，几乎只照亮了桌面的一小块地方，而相对的，房间的各个角落就显得更加漆黑。

他又摸索了片刻，终于在找到了被固定在角落里的暖壶。

西奥多此刻也已经安静了下来，他睁着酸涩的眼，想要看清这位不太细心的照顾者，但由于光线实在是太弱了，那人又始终背对着光线，他只能肯定对方拥有一头颜色不算太深的短发，身形高大，但并不强壮。

男人带着暖壶返回，小心倒出半杯水递到了西奥多的嘴边，还贴心地倾斜了杯子。

但很显然对方并没有很多照顾人的经验，不懂得需要按照病人的节奏缓慢倾斜手腕。

过快的水流灌入西奥多的口腔，又很快从他的嘴角溢出，在枕头上留下深重的水印。

西奥多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心中无比怀念家里那些细致入微的仆人们。

但他也很明白，在这种时候他并不能要求太多，能够成功退烧并且喝上水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了，他不能指望一群干惯了粗活的水手能够提供多么好的照顾。

感觉到水杯清空，又确认了西奥多不再需要水后，男人就准备返回桌边。

恰在此时，有人在外面敲响了房门。

“里夫教授，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请尽快熄灭油灯，为了我们能够安全返回陆地，请不要总是那么任性地在夜里使用油灯。”

隔着门板，外面那人的声音有些发闷，但话语里的无奈十分清晰。

西奥多能看见刚刚坐下的里夫教授身体一僵，那只抬起似乎要去抓握什么的右手停在半空。

门外静悄悄的，但很显然人并没有离开。

房内外僵持了片刻。

最后，随着一声轻叹，里夫教授那只悬空的手转向左边，房间瞬间陷入黑暗，一股极细的煤油味在空气中逸散。

“十分感谢您的配合。”

门外脚步渐渐远去，只剩房内两人静默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