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借厨房，做一点吃食。”

老约翰掏掏耳朵，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在其他人同样诧异的表情里肯定了自己没有听错。

他板起脸，望着西奥多的表情十分严肃，“维尔德少爷，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船上的食物是有定数的，在抵达下一处临时补给点之前，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要靠它们维持体力。”

一旁的石灶已经垒好，带着火星的干草将木柴点燃，一缕灰色的烟雾自灶中升起。忙碌的小工从船舱内搬来长桌，又抛出带绳的木桶，将海水一桶接一桶地拉到厨房。

所有人都在为着几个小时后的午餐认真准备。

但也不忘竖起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西奥多接收到了不时传来的视线，表情依旧镇定，丝毫没有被老约翰话影响。

“先生，我很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绝不会随意挥霍食物。事实上，我只是想借用一下灶台，最多再使用一些属于我的那一份食材。”

他将手中颇有分量的布袋举起来，在老约翰的视线中晃了晃。

“这是我带来的一袋精细面粉，我只用其中的一小部分，剩下的将毫无保留地交给你，随便你怎么处置。”

听到这话，老约翰绷起的脸有了些许松动，有些浑浊但依旧显得锐利的眼睛在这个不起眼的袋子上转了转，最后落回西奥多的笑脸上。

“但恕我直言，像您这样的贵族少爷，恐怕连家中厨房的位置都不知道在哪。如果您只是觉得无聊，大可以去别处找乐子消遣，如果您想要换个口味，尽管把面粉交给我们来处理。”

西奥多并不意外老约翰给出的拒绝理由，如果今天换了其他老爷夫人少爷小姐的，那就真的如同老约翰的刻板印象那般，从来没进过厨房，又或是只有在仆从围绕下随便给甜点做一些装饰的经验。

可他不同，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对各种只要能入口的食物都来者不拒的同时，也让他对食物的制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再加上他的“姐姐”总是喜欢在学习一些贵女礼仪时捎带上他。

而他，西奥多·维尔德，可不只是会简单的加热食材，更能做出美味的食物。

想到这里，西奥多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在这莫名其妙的时候反而显现出了奇怪的骄傲：“厨师长先生，你尽管放心，我并非完全不懂烹饪。再说了，你不是还在这嘛，只要我有任何浪费食材的迹象，你都可以直接打断我，剥夺我的厨房使用权。”

他将布袋放在长桌上，扯开袋子就露出了里面纯白细密的面粉，两个巴掌大的小罐随着他的动作往一旁滚去。

“这些东西，换一小块腌肉和一点蔬菜应该不算过分吧？”西奥多指指长桌另一段已经蔫巴的洋葱和胡萝卜。

老约翰凑近布袋，一股属于谷物的清淡香气顺势钻入他的鼻子。

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在陆地上，这样一袋面粉，可以换到的不止是一小块腌肉和蔬菜，更别说是现在这种物资极为匮乏的海上航行中。

但——

那也是建立在阶级严明，行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文明社会里。

这艘船，根本没有那种律法。

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抢走这个小少爷手里的东西，对方也完全没办法阻止。

老约翰盯着面粉袋子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丝凶狠和贪婪，虽然面粉并不算多，根本做不到见者有份，但他肯定是能分到一些的。

好白的面粉，好浓的香气。

这可能值不少钱啊……

老约翰出神地想着。

“厨师长？你觉得怎么样？我保证就连柴火也不会浪费的，只需要在分餐结束之后稍微借用一下就好。”

愚蠢天真的小少爷还在试图说服他。

老约翰忽然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贪婪藏起来。

他回头注视着这个比他见过的贵族还要肤白貌美的少年，对方那双如同绿宝石般的眼睛清澈见底。

他曾在他刚出生的孩子眼中见过相似的光，纯净而毫无阴霾。

娇贵的小少爷，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对方的请求。

*

加水，搅拌，揉面。

白净的面团在西奥多的手下快速成型，最后面团表面几乎能够反光。

老约翰在一旁抱臂看着，虽然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心中对这位小少爷的印象却有了些许改变。

光是对水量的把握，都足以看出小少爷绝非烹饪新手，还有揉面的力道，完全和他这风一吹就会跑的形象完全不符。

他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这十年间，整天闲的没事干的贵人们又流行起了什么新的时尚？

西奥多并不知道旁边的人在想什么，他专注地将面团团成一个漂亮的圆形，用盆倒扣着放置在长桌一角，避免影响其他人的操作。

再抬头时，围在长桌旁的小工正低头处理着手上的食材，仿佛刚才一直用眼角余光偷看他的不是他们。

西奥多扭头，冲老约翰弯了弯眼：“怎么样，我应该还是能被允许借用厨房器具的吧？”

“咳。”

老约翰偏头，视线从倒扣的盆子跳到重新被束好的口的布袋，脸上的肌肉抖了抖，“既然如此，那就请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