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脸已经在手掌的帮助下成功降了温，西奥多偷偷抬眼去看顺从坐在他床头，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的人。

见对方暂时没有要离开的趋势，西奥多非常愉快地把那人的另一只手也拉到了自己的右脸上。

这人的手掌很宽大，两只手都盖上来后几乎将西奥多的整张脸都遮了个严实，就连他呼吸时吐出的热气，也被困在了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内。

盖在他脸上的手指蜷了蜷，皮肤相互摩擦带来了一丝丝痒意。

发热的人总是会出现皮肤感官超载的情况。

正好像现在，西奥多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手指指腹的皮肤细腻滑凉，就像他在姐姐房间里见到的那块东方玉石般的触感，由他的未来姐夫送给姐姐的那一块。

西奥多在心里默默评估，这人的手掌宽，手指长而骨节清晰，没有哪怕一丝薄茧，是一双保养得当的手，这人的身份一定不低。

能够进入他房间，还能纵容他如此亲昵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洛勒莱。

只是为什么洛勒莱不出声，还穿着明显不像是女装的简单衣物……

西奥多动了动浆糊般的脑子，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这是洛勒莱的放纵时间，不出声也只是为了防止引起守夜仆人们的注意！

想明白后，他在心里窃笑两声，决定配合对方的计划。

他拉下盖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再去瞟坐在床沿的人，这回他看清了更多的细节。

那一头明显不到肩膀的短发，是近期最为流行的男士发型。

——原来洛勒莱平时戴的都是假发。

西奥多被自己的发现逗乐，嘿嘿笑了两声，随即他就感觉自己眼前的阴影加深，原来是“洛勒莱”俯身来看他。

“你看起来有点缺水。”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将西奥多的想法跑偏，他舔舔似乎还是明显起皮的嘴唇，十分认可地点头：“姐姐，我觉得好渴，我想喝水。”

带来舒适凉意的手毫不留情地离开了，西奥多恍惚间觉得有些失落，就好像他什么时候也这样被姐姐给放开过一样。

但远去的脚步声很快又折返，或许是因为太过渴望水，西奥多被扶起身大口喝着杯中清水时，竟然觉得这是他长那么大以来喝过最甘甜清冽的纯水。

好喝到他喝了两杯都有些意犹未尽。

他扒拉住收走水杯的手，仰头自下而上眼巴巴地望着“洛勒莱”，“我还很渴，我还想喝水。”

“不，你不想。”

低沉的声音无情地拒绝了他。

西奥多只觉得自己大受打击，十分受伤，狠狠翻身背对“洛勒莱”，发誓要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抗议。

可静默没有两秒，他觉得自己体内有一把火熊熊燃烧，瞬间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酸胀从骨髓深处往外爬。

再也顾不上闹别扭，他转身一头栽进重新坐在床沿的人怀里，凉意从两人皮肤相接触的地方传来。

西奥多嘴里呜呜咽咽：“我亲爱的姐姐，洛勒莱，洛拉，洛伦……”

话到一半小少爷觉得自己好像在报人名，忽然卡了壳，停了几秒才重新开始哭：“你知道的，从小就是我们两个相依为命，现在你最爱的弟弟被病痛折磨，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难受吗？”

哪怕是在用力撒娇，西奥多都记得要控制音量，不然外面的仆人听见，这一段黏黏糊糊的发言几乎被锁在了两个人的身边。

但往常十分纵容他的“洛勒莱”在听完这故意卖惨的话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西奥多干脆把头往人身上钻了钻，正准备再哭一段。

被他怎么折腾都安稳不动的身体微微震动：“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西奥多惊喜抬头，险些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后栽倒。“洛勒莱”伸手去拉他，却被他顺势拉着往床上躺。

“你身上冰冰凉凉的，非常降温。”黑暗中，西奥多笑得十分乖巧，“你肯定不会拒绝一份来自病患的同睡邀请吧！”

几乎要跟着一起躺倒的身体猛地悬在半空，再也拉动不了半分。

西奥多躺在床上，疑惑歪头：“你要拒绝我吗？你是不是嫌弃我一身汗了，没想到你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就开始嫌弃你的弟弟！明明以前一起流浪的时候你还整天抱着我不撒手%&*??”

强烈的谴责似乎说动了冷酷无情的人，西奥多十分满意对方的躺平。他用掉自己最后一点力气，和许久未曾睡过一张床的家人紧贴在一起。

困倦地打了一个哈欠，西奥多将额头抵在“洛勒莱”的肩窝，感受着冰凉皮肤下缓慢但有力的血管搏动，喃喃说出睡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洛拉，再唱一次摇篮曲吧，求求你，我想他们了。”

“洛勒莱”沉默着，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直到西奥多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恍惚沉入梦境，他才听见近在咫尺的，只有单音节哼唱的陌生曲调在他的耳边轻而缓的响起。

*

尽管昨晚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但清晨的阳光还是从门缝里钻进了船尾的房间。

西奥多顶着一头炸成鸡窝的头发猛地弹坐起身。乌列尔号上的药物还是很有效果，他身上的不适已经全然消失，摆脱了高热后，他的理智已经全部回归。

昨晚发生过的事情，他并不是全都有印象，但关键的信息，如老约翰及时发现了他的异常并破门而入，一位被称为里夫教授的先生彻夜照顾他，并且……

他烧坏了脑子，强制要求对方和一个可能带有传染性疾病的病患睡在一张床上。

大脑里还残存着昨夜自己撒泼打滚耍无赖的片段，每回想起一点，西奥多就觉得自己的耳朵变热一分，到了最后，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就像被直接放在了火上烤。

他短促地“啊”一声，将自己蓬乱的头发抓得更加毛躁，感觉自己学了十多年的礼仪全都还给了礼仪老师。

不知想到什么，西奥多强忍住羞耻到想要钻进墙缝的情绪，又将自己昨晚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确认自己并没有直白地把姐姐身份的秘密给挑明，只是胡乱喊了一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