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同一个地方，只是不同的时间。

太阳已经坠落到他们来时的方向，只留下金橙色的光照亮半边天，连带着海面上也泛着零碎的金光。

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傍晚，甚至连翻飞的海鸟都安静了下来。

西奥多有些苦恼地捏捏自己的右手臂，明显的酸胀感骤然加剧。

今天都手酸成这样了，明天还能不能拿起刀？

他尝试着用力捏紧拳头，细碎的颤动自指尖快速蔓延到手臂，并拢的手指也轻易被另一只手分开。

西奥多小声叹气：“不能放弃啊西奥多，这才是开始。你可千万不能真的做一个毫无反抗力的少爷。”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在窗前转了整整一圈，又顺着味道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内找了一遍，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身后。

“差点忘了！”

西奥多连忙关上窗，在微弱的光线里小心翼翼倒出适量的淡水，将正散发着咸腥味道的衣服尽数脱掉。

冰冷的毛巾擦在身上的感觉有些刺激，西奥多没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还是认真将白天与海水直接或间接接触过的地方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粘附在身上的细微盐粒被全部擦去，紧绷难受了许久的皮肤终于恢复了正常，西奥多不由得眯了眯眼。

他将刚才翻找出来的最后一身衣服穿上，重新打开窗，然后叉着腰瞪着自上船以后一直堆叠在角落里的脏衣服。

必须要把它们洗干净，如果有可能，他一点也不想穿着散发怪味的衣服到处走动。

可先前他已经问过了，这船上储备的淡水根本不可能用于清洗衣物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只能等待下雨，从天而落的雨水干净且富裕，那才是清洗衣物的良机。

西奥多扭头，窗外的天空已经从金橙色变为更深邃的蓝色，天与海的交接越来越模糊，只有不时闪动的星光能区分二者。

根据他那浅薄的海上生存经验来说，明天一定还是个大晴天。

“真想下一场雨啊。”

西奥多不负责任地祈祷着。

*

但很可惜，第二天果然如他预料的那样，是个极为晴朗的日子。

西奥多起床时差点以为自己的手臂坏掉了，稍微屈起就有一阵足够将他整个人淹没的酸麻感从右手手臂处传来。

好在这间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他把贵族礼仪全部抛到脑后，一边用左手辅助右手做屈伸的运动，一边通过无声的面部表情传递自己的痛苦。

好在他早年间学习马术时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在熬过了最开始的那一阵酸痛，西奥多总算恢复了大半。

船上大概只有西奥多一人还认为他今天还能及时出现在厨房工作，而不是单纯来领餐的。不仅是那些膀大腰圆的小工，就连老约翰也明显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西奥多毫不吝奢自己那一口漂亮的小白牙，给予了见到他的每一个人灿烂的微笑和最诚挚的祝福。

“早上好先生们，请问我现在能做些什么吗？”他的笑容毫无阴霾，看不出来任何不情愿的模样。

老约翰抬头望天，此时的太阳还不算刺眼，短暂的直视并不会让眼睛太过难受。

时间还很早。

老约翰又低下头，那个不到他肩膀高的少年人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身上穿着件白净整洁的衬衫，袖子已经高高挽起，一幅只要下了命令就马上去做的模样。

“咳，”他清清嗓子，阻止了少年往船舱内部入口走的动作，“船上储备的新鲜蔬菜差不多要消耗完了，你今天早上的任务就是将它们洗出来。”

于是西奥多获得了一个充当小板凳的木匣子，和一大盆新鲜打上来的海水。

正如老约翰所说，船上的蔬菜确实不多了，剩下的还几乎都是些耐储存的南瓜和洋葱大蒜，清洗的任务也不算繁重。

到了晚上也是相似的情况，勤劳的小少爷几乎将自己的手泡得发白，但好处也很明显，负责搬运的小工会将食材倾倒入盆中，而洗好的则会被搬去长桌，西奥多只需要坐在原处，和大大小小的各种圆形蔬菜打交道。

这不是一件很需要力气的工作，但绝对很需要耐心，等西奥多快速解决了晚饭后，他全然没有了收拾一番自己的动力。

西奥多将自己放倒在一点也不软和的硬床板上，举起两只发皱发白还没恢复的手掌，在眼前转来转去。

“我一个人也可以努力过好的。”他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哪怕失去原先拥有的一切，也是可以依靠自己的双手工作的。”

所以，你为什么要选择独自面对呢，洛伦兹？

夜风从窗缝溜入，为这个被阳光曝晒过的小屋带来凉意。

白天重复的体力活动让西奥多感到无比的疲倦，他依旧想不明白问题，反而把自己想得发困。他翻了个身面对窗户，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

*

再次醒来时房间依旧昏暗无比，连月光都不愿意眷顾这一小片空间。

西奥多睡得有些迷糊，又有些难过。

“为什么不为我留一盏灯……”

他委屈地想着，准备坐起身去喊在隔壁房间休息的仆人。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飘来了一阵歌声。

轻柔低缓，仿佛就在耳边呢喃，像记忆中母亲在睡前会哼唱的摇篮曲。

曲调很熟悉，可当西奥多侧过头去仔细听，却又发现歌中的语言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家。

西奥多只觉得刚刚睁开的眼皮又重新变得沉重。

——这里很安全，感到困倦是正常的，只需要再睡一觉，就能再次见到心爱的人。

垂放在窗边的腿又重新收回到床板上，西奥多放任自己倒在不够绵软的被褥上。

“咚——”

“嘶——”

沉闷的撞击声和隐忍的抽痛声接连响起，西奥多猛然睁开眼，瞬间变得清醒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