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个问题,约瑟夫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僵硬,晒得黝黑的脸甚至隐约露出了一些红晕。他的半个身体被笼罩在阳光下,脸上的一丁点小变化都很明显。
他先是尴尬地垂下眼,抓在手上的面包被泡进了空了大半的碗里,空余出来的手则在裤子上擦了擦,这才慢慢地将手摊开在西奥多前面。
和脸上一样黢黑的粗糙的手掌上布满了干裂的黑色沟壑,那都是因为劳作而皲裂的痕迹,乍一眼看上去像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
但西奥多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指纹都是干净而清晰的,而那些黑色沟壑大概是日积月累间沉淀到皮肤下,无法被洗干净的颜色。
“我……我担心你会嫌弃我的手脏,所以不敢碰到碗沿,另一碗碰到了,所以不想给你……”
约瑟夫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根本不像是一个魁梧男人会发出的声音。
西奥多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同样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碗。
他回忆刚才的场景,约瑟夫确实用右手托着碗底,五只手指笼着碗壁,离碗沿还有一段距离。
而约瑟夫的左手则是用四只手指托住碗底,大拇指搭在碗沿。
西奥多当时有留意到左右手的区别,但也只以为是对方使用左右手的熟练程度不同,根本没往什么手干不干净的方面去想。
“……居然是因为这个吗?”他喃喃自语。
约瑟夫连忙点头:“是的!”
他把手缩了回去,蜷缩着放在大腿和身体形成的夹角里,侧着脸去看西奥多的表情,“如,如果你还是介意的话,我下次用托盘……”
“不,约瑟夫,你不用这样。”西奥多回过神,打断了对方还没说完的话,“我不需要特殊的对待,在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我可以自己领餐。而且——”
西奥多指指约瑟夫藏起来的手,认真地说:“你的手很干净,我能看得出来你认真清洗过的。”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其他人,露出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可别小看我,这艘船上可没有矜贵的小少爷,只有一个和你们一样的维尔德。”
*
接近黄昏的时候,西奥多就开始期待。
期待什么?
西奥多说不出来,但他心底就是存在一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在说诉说着夜晚的美妙。
这个心情来得很不合理。
那场夺走了许多人生命,甚至西奥多自己也险些丧命的风暴发生在两天前的夜晚,毫无疑问给西奥多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在昨天,他几乎无法独自待在房间里,害怕夜晚封闭的空间,甚至总觉得有凄厉的尖叫声在耳边徘徊。
入睡对他来说更是糟糕,那种窒息濒死的感觉在梦中如影随形,他应该要恐惧入睡的。
可这些糟糕的状态仅仅只维持了一天。
西奥多现在回想起那场毁天灭地的风暴,还是会害怕,会在心中默默祈祷不再遇到这样恐怖的气候,但这些负面情绪也只是针对风暴。
他在期待独处,在期待夜晚的到来。
他忍不住越过窗,望向了船尾,那里海浪翻涌,太阳余晖如同碎金般撒在海面,逐浪的海鸟翻飞着。
再等等,等到海鸟睡去,海浪平息,那里还会有什么吗?西奥多问自己。
会有一个用怀抱接纳他的惊惧委屈,会用歌声驱赶走梦魇,让他得享美梦的人。他回答自己。
海鸟扑扇着翅膀落在了栏杆上,歪着头用那双黑豆大小的圆眼注视着他,粗噶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西奥多后知后觉自己在笑,他摸上了嘴角,感受着那向上的弧度。
原来他是在期待塞拉斯的到来。
那个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十分符合他审美的男人。
西奥多恍然大悟,自午后恢复正常频率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毫无理由、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乱撞。
落在唇角的手向下覆盖住心口的位置,西奥多感受着随着手心处的震动。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心跳像是在试图传递什么信息,西奥多第一次觉得他对自己的身体太过陌生,陌生到无法辨析出它给出的讯号。
“西奥多?你还好吗?你的脸好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有人靠近,隔着窗询问。
西奥多回过神,发现自己刚刚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没、没事。”
借着还没完全消散的夕阳,西奥多看清了塞拉斯脸上的担心,后者透亮澄澈的蓝眸里满满都是他。
“可是你的脸……”塞拉斯显然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甚至还想伸出手,目标是西奥多的额头。
“啪——”
西奥多连忙用手捂住脸颊,从薄嫩皮肤下蒸腾而出的热气迅速将他的手也捂热,他毫不怀疑,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的脸是否会像煮开的热水一样冒出白汽。
西奥多下意识退了两步,让塞拉斯伸过来的手落了空。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漂亮修长的手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最后失落地蜷起,再被它的主人收回。
西奥多忽然生出一股不忍,他刚才下意识的动作似乎有点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