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来得快，去得也快，乌列尔号很快又陷入了安静，整艘船就像是巨大的摇篮，承载着众人的美梦。

西奥多咬着嘴唇默默盯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塞拉斯叹了一口气，伸出手帮他擦掉了脸上还在流的泪水，“吓到你了是不是？”

西奥多还是不说话，脸上的泪水却流的更凶了。

他现在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白天他还在偷偷回味和塞拉斯相处的记忆，弄明白了塞拉斯在他的心中很重要，他很想见他，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份感情。

可看到了塞拉斯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另一面，那一瞬间他的恐惧居然完全压倒了他的期盼。

西奥多觉得自己很可耻，每个人都有秘密，他怎么可以在发现塞拉斯的秘密的时候只想着逃避？他真是一个怯懦无能的胆小鬼，像个只凭感受做事的小孩。

西奥多无情地批判着自己刚才的行为，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试图为他辩解。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那个眼神，真的太危险了！

他很喜欢这个新认识的朋友，但他也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他还要回家，他必须要回家。

西奥多很快又反驳了那个声音，如果塞拉斯真的想要伤害他，根本不需要这样做——露出一个凶狠的表情恐吓他，然后又向他道歉，在船遭遇突发的海浪颠簸时赶过来帮助他。

他的手臂和后背仍然残留着被紧紧抱住时的感觉，塞拉斯很在意他，他感受到了。

一只冰凉的手在这个时候捂住了他的眼睛。

“别哭了西奥多。”

塞拉斯的声音透着无奈，但依旧是那样温柔有耐心：“再哭下去明天眼睛就会肿起来的，会很不舒服的。”

西奥多抬手想要去拨开遮挡视线的手，没能成功，反而是被带入一个冰冷而宽阔的怀抱里。

以往的每次拥抱都发生在西奥多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几乎都是他主动的，而今天却完全相反。

明明是一个低于人类正常体温的拥抱，此刻却奇迹般止住了他无意识的发颤，甚至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应该就发现了，我的体温低于正常的范围。”

塞拉斯说完就停了下来，像是在等待他唯一的听众的回应。

西奥多有些别扭地转了转头，但没有挣脱这个根本没有用力的怀抱，带着点不情不愿的意味应了一声。

然后他就感受到他紧贴着的胸腔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错觉。

因为塞拉斯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想想，或许外人会将它称之为诅咒，但对于我的家族来说，这是一种恩典。”

“恩典”这个词用得太过郑重，西奥多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眨了眨眼，感受到自己的睫毛轻轻扫过对方的手掌。

“听起来很奇怪对吧？异于常人的体温很容易被其他人认为是异类，甚至可能会被送上火刑架。”塞拉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但西奥多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并不算太糟糕。

“我的祖先选择在一个远离人类聚居地的地方生活，那里离海洋很近，离陆地很远，陆地上的人通过打猎、种植的方式获取食物，我们的食物则来源于海洋，而偏低的体温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在海里捕捉鱼类。”

这是西奥多完全陌生的生活方式，他不由得听入了神，他甚至开始想象塞拉斯入海抓鱼的场景。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他感受过，塞拉斯拥有一具足够强健的身躯，大概会是一个很厉害的捕手？

像是猜到了西奥多在想什么，塞拉斯冷酷无情地打断了他，“到了大概是我……我祖父那一辈，陆地上的人开始试图征服大海，他们到处建立港口码头，以及一些灯塔。有一座灯塔刚好位于我的家乡附近，建造灯塔的人需要一个当地的守塔人，于是他们选中了我的祖父。

“商船开始在那附近来来往往，我因此也接触到了外面的世界，再长大一些后我便开始读书，找到了我想要为之探索的方向，再后来，我就来到了这艘船上。”

西奥多小小地“啊”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为没能看见渔夫塞拉斯而失望，还是为他们奇妙的缘分而惊讶。

他又试着扒拉了一下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因为流泪而有些红肿发热的眼眶被冰凉的手掌捂的很舒服，已经成功降了温。

他不想再继续当“睁眼瞎”了。

好在这回塞拉斯没有再拒绝他的动作，顺从地放下了手。

月光偏移了位置照在窗板上，周围越发幽暗静谧，但又不显得阴森恐怖。

西奥多跪坐在甲板上，此刻他根本不记得什么干不干净。他其实觉得现在的姿势挺舒服的，塞拉斯的胸膛很结实，软硬度和弧度都刚刚好，足够让他放松靠着。

但他还是直起腰，板着脸，没有被刚才和缓的气氛冲昏头脑，他还记得造成眼下状况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