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背后的注视没有移开。

西奥多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违逆老约翰的命令，继续朝着船尾的方向走去，头始终朝着正前方，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

当然只是从背后看。

西奥多维持着头不动的姿势，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提前上到甲板上的船员大概已经很努力地清理巨船上的不速之客带来的痕迹，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些黏腻的东西还是留下了一道道轨迹明显的路线。

船头附近的甲板上处的最多。西奥多甚至可以从那些断续的黑色脏污上看出入侵者们的行动轨迹。

他们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两个人离开队伍，剩下的继续向着某个方向行进。

而在主要的轨迹之外，还有好几处被船员们围得密不透风的孤立位点。

西奥多快速收回落在那些地方的视线，他其实也并不想那么轻松就猜出混杂在黑色淤泥般的污迹之中的鲜红碎肉到底是出自谁的身上。

他很感激老约翰不让他看那些死去船员模样的行为，但很可惜，该看到的还是看到了。

西奥多第一次觉得没有好视力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也是一件好事。

只在那极短暂的一眼，他就看见了足够多的内容。

他看见了躺在甲板上的船员们残缺的肢体。

有人失去了整条胳膊，血色的断端直直的对着他的方向，有人则失去了脚，整齐的一排脚在他那里出现了一个缺口，甚至还有失去了半张脸的皮肉，边缘层次不齐，就像是被某种兽类啃噬过一样。

前面的伤口还可以理解为某种杀伤力巨大，攻击范围也大的武器，但最后那个一闪而过的侧脸，真的会是人类制造的伤口吗？

西奥多忽然想起黑暗的船舱里那个入侵者甩着几根古怪的长条武器的场景。

以及那根在断开后，在地上蠕动着靠近他的古怪玩意。

他猛地用手指掐住了大腿外侧的皮肉，尖锐的疼痛迅速拉回了他即将被恐惧包绕的思绪。

好在此刻他已经走到了后桅杆的附近，恰好被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降下来的三角帆遮挡住了身形。

泛黄的帆布面被海风吹得呼啦作响。

而连接风帆的绳索被胡乱缠绕在桅杆上，像是操作到了一半就出现了临时状况，被迫潦草固定住绳索后紧急避险去了。

西奥多非常感激这面落下的风帆为他提供了遮掩，不至于让他的反应彻底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他快速做了几个深呼吸，压下了忽然翻涌的情绪，继续向前走。

即将走出三角帆的遮挡范围时，他的眼角余光看到了垂地的绳索旁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西奥多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滩还没被船员发现并清理的淤泥。

于是，西奥多不着痕迹地偏离了原定的走路轨迹，迈出了有些大的一步，鞋尖“不小心”蹭到了那块脏污。

他的动作很快，聚集在另一边清理脏污的船员并没有发现他的停顿。

西奥多镇定地走出风帆的范围，踩上了台阶。

隔着一段距离，来自身后的被注视感已经弱了很多，西奥多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的表现应该还算正常。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船艉楼附近，或者应该说是这个船长室的附近，几乎没有那些黑色的痕迹。

这里的甲板干净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往前走，忽然感觉脚下的阴影似乎有些过宽。

西奥多猛然抬头，发现位于二楼的栏杆处正站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西奥多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在那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东西，是不是把他偷偷用鞋尖沾淤泥的整个过程都看在了眼里。

冷静！

西奥多在心里安慰自己，那滩淤泥的位置很隐蔽，恰好藏在了堆叠的绳索和楼梯的夹缝之间，而他当时正好在绕过三角帆，除了脚步迈的有些大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同时眼睛向下扫了一眼鞋尖。

在船上的这些日子，因为缺乏干净的淡水，他已经许久没有用心打理鞋子了。

此刻那点淤泥和鞋面上的其他脏污并没有很明显的差异。

最后，他做出了一个有些惊吓的表情，抬手抚上自己嘭嘭直跳的胸口，语气有些抱怨：“卡尔特先生，您真的很适合去做一名刺客。”

卡尔特闻言哈哈大笑。

“维尔德少爷，您可真会说笑，我为什么要放弃一个光明正大的职业，去当一个亡命徒？”

西奥多心有余悸地说：“您那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而我一路走过来却始终都没有发现你的存在，像这样可以在人前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能力，可是多少刺客杀手梦寐以求的。”

卡尔特笑得更开心了，好一会后才停下来，但脸上的胡须还在抖动，像是还没完全控制好自己的脸部肌肉。

“我听明白了，这是在抱怨我吓到了您。”

卡尔特语气十分无奈：“我刚走出来就看见您从楼下路过，模样看起来十分专注，我就想着在这个时候打招呼可能吓到您，于是打算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没想到反而被误会成了要故意吓您。”最后，他双手一摊，总结道。

“啊——”西奥多恍然大悟，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原来是我误会了。”

卡尔特脾气很好地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没关系，是我出来的时间太不凑巧了，全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