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又扭头去看船头的位置。
西奥多也跟着望过去,可惜他的视线被风帆挡住了,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低头去看脚上那块不明显的淤泥,有点担心淤泥会风干脱落。
西奥多开始考虑要不要主动告辞,毕竟他和这些极少见面的副船长并没有什么话可聊,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疯狂给他留下的印象一点也不好。
但他又有些担心对方其实看到了他刚才的动作,自己这样着急离开会引起更多的猜疑。
西奥多还没纠结出结果,卡尔特就已经收回了视线。
满脸胡子的男人像是意识到西奥多还没离开一样,惊疑出声:“维尔德少爷还不回房间休息吗?”
不等西奥多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都怪这群该死的海盗!居然胆大包天盯上了乌列尔号,把这样美好的一天全都破坏掉了!该死的猪猡!**养的狗东西……!”
卡尔特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了好几句,手下的木制栏杆被他锤得砰砰作响,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之中。
西奥多看出对方并没有继续和自己搭话的想法,于是快速道了别,转身就要往自己的房间走。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的怒骂声停住了,卡尔特的语气带着几分兴奋:“对了,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所有的入侵者都已经被丢进海里,船上很安全,包括您的房间。”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任何问题,可西奥多却听得心头一紧。
他连忙扭头去看楼梯上的卡尔特。
但卡尔特的脸隐匿在胡须之后,根本无法判断他此刻的表情。
卡尔特又挥了挥手,率先转身进了房间。
西奥多在原地站了片刻,身边只有海风吹拂,就连远处那些埋头苦擦地板的船员都慢慢换了个位置,再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
*
西奥多的小房间并没有被波及。
至少明面上是没有的,房门好好地关着,房内的物品有些凌乱,但也可以用船身被撞击的理由解释过去。
房间很小,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西奥多将塞在床底的箱子拉了出来,用一直藏在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锁。
箱子里被他塞的满满当当,最上面是用油纸包裹着的干面包,经过他那么多天的努力消耗,依旧还有一大包。
西奥多将油纸包取出,一颗小小的扇贝躺在箱子的一角,静静散发着幽光,在它的旁边,是一把被衣服包裹着的木仓。
西奥多照例检查了一番木仓身和子弹,都没有受潮的迹象,于是又将它们细心地包了起来。
在即将关上箱盖的时候,西奥多忽然看见了那本被竖着塞在箱子里的小本子。
是他打发时间用的绘画本。
这段时间的经历太过丰富,以至于他都很久没有想起它来了。
西奥多将干面包叼在嘴里,腾出手去拿本子,书页随着重力自动翻开,恰好露出了其中一页。
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脸,高挺的鼻梁,微钩的嘴角,每个细节都被精心勾勒了出来,就连那纤长的睫毛,都根根分明的翘起漂亮的弧度,唯独眼眶之中是一片空白。
西奥多的视线在空白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依旧保留了自己原本的想法:在没有合适的颜料之前,他无法描摹出这双眼睛的万分之一神采。
接着,他看向了带笑的唇角,忽然觉得自己画的不够好。
这两片唇瓣,他好像画的太薄了。
它们要更柔软一些,而且下唇会比上唇更多肉一些,触碰起来带着凉意,有种让人忍不住想要更靠近一点的魔力。
就像在船舱里那样,男人凑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偶尔蹭在他脸上的触感,有点痒,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凑近。
“!”
西奥多在意识到自己正在想什么的瞬间,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合上了册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明明他只是在欣赏自己曾经的随笔画作,怎么,怎么会……!!
怎么会想到那种十分冒犯他人的事情上!
他羞得蜷起了脚趾,像是被册子烫到手那样飞快将它扔到了床上,抓着干面包就往嘴里塞,试图以填饱肚子的方式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驱逐出去。
面包是一如既往的干硬,吃快一点就会噎着喉咙,但西奥多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用力嚼着面包,甚至连水也不喝一口。
像是在惩罚自己的坏心思。
往常需要他细嚼慢咽好半天的面包今天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被他完全塞进了肚子里。
西奥多摸到桌子上的水囊,猛地灌了一大口酒水混合液,总算把那种粘在喉咙里的干渴感驱散。
他的眼睛到处乱转,他急需一个可以继续转移他注意力的事物。
他宁愿回忆起船舱里的血腥细节,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冒犯他的好朋友。
鞋子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忽然,西奥多停下了乱转的脚步,望向了被他踩在脚下的鞋子。
在左脚的鞋尖处,还沾着他小心翼翼弄回来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