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约翰怒气冲冲推开船长室的门时,萨勒姆正在倒第二杯红茶,一小叠精致的方糖摆放在他的手边。
门“哐当”一声砸在墙面,萨勒姆却连手都没抖一下,精准地将茶倒至七分满。
船长室里意外的光线充足,几扇窗都被房间主人打开了,就连隐藏在房顶的窗也都开着,圆形的光柱自顶部投射而下,将两杯茶和方糖块笼罩在其中。
熟悉的场景迅速冻结了他的愤怒,他回身关上门,沉默地坐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座椅上。
茶杯中冒出的热气如同细长妖娆的蛇,在空中卷曲扭动,并不能遮挡住任何的视线,也不具备任何迷惑神智的功能。
可他耷拉着松弛的眼皮,凝视着随船身轻轻晃动的红褐色液体时,看见的却是那个穿着破烂,局促不安,但眼里带光的少年。
而不是那个阴险毒辣、谎话连篇的邪教徒、刽子手。
老约翰始终挺直的脊背终于还是垮了下来。
陶瓷碟子刮擦木桌的声音沉闷响起,雪白细腻的方糖块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来一点吧约翰叔叔,我记得您当年很喜欢这个味道的。”
萨勒姆有些埋怨地说:“海上的条件实在是太糟糕了,我认真挑选了一会才得到这一小碟形状完美,没有融化的糖块。”
见老约翰还是将手垂放在桌下,没有要加糖的意思,萨勒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小镊子夹起方糖块,往老约翰面前的杯子里加了四块。
方糖沉入杯底,发出轻微的响声,又冒出几个小小的气泡。
“放轻松,叔叔,这里只有我们两人,那位您十分讨厌的大副先生并不在这,让我们就像以前那样相处。”
老约翰观察环境的眼睛一顿,重新落在了桌对面的人身上,“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萨勒姆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地品尝了一小口,动作优雅,就连杯底磕碰瓷盘的声音都几不可闻,看起来是一个从小就接受着礼仪教导的上层人士。
可老约翰还记得初次见面时,萨勒姆只是个四肢细到可以轻易折断,裹着破烂布料浑身散发着酸腐气味,几乎快要饿死过去的乞儿。
不,那个时候的小乞儿并没有萨勒姆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姓氏,只说自己叫做伊斯多尔,是他那给人做情妇的母亲起的名字。
当时锅里的肉汤刚刚冒出白烟,还未煮开,可乞儿深深凹陷的腹部传出雷鼓般的鸣声,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锅,浑身紧绷像是随时都要上手去抢。
老约翰的子女和乞儿的年龄差不多,见到这样可怜的孩子,心中难免有几分难过。于是他倒了一杯自己准备慢慢品尝的红茶,往里面加了方糖,想让这个可怜的孩子暂时充充饥。
乞儿根本不懂的品尝珍贵的茶水,如同牛饮水般猛地将能把皮烫掉一层的红茶一口灌下,然后在抽气声中抠出还未来得及融化的方糖块,囫囵塞进嘴里,哪怕被烫得脸色扭曲,也不肯张开嘴让他检查伤口。
那模样,和现在这个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上流人的虚伪的萨勒姆船长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老约翰总是疑心那个会喊他叔叔,总说要报答他,将来有钱了一定要让贫民窟里的年轻人都能吃饱饭的伊斯多尔早就死在了萨勒姆家族富丽堂皇的庄园里。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巧言令色的,拥有他侄子全部记忆的魔鬼。
尽管他还是接受了萨勒姆的要求,登上了这艘寻找神迹的船,但他始终不愿承认自己和萨勒姆原本应该是关系非常密切的叔侄。
他只是船长雇佣而来的厨师长,仅此而已。
除了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老约翰没再开口,萨勒姆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属于他的那一杯茶。
直到杯子见底,甜腻的茶水变得有些浓稠,他才彻底放下杯子,将它推远。
老约翰瞥了一眼被主人舍弃的茶杯,嘴边的肌肉几次鼓动,终于还是开口了:“有很多孩子……一辈子都没吃到过一块完整的糖……”
他闭上了眼,不再去看眼前的人和桌上的糖:“他们还很年轻,满怀着希望跟着你上了船,对你和你的神主寄予了最深的期望,期盼你能带着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就连……就连……”
他的声音颤抖,抬手去抓细细的杯柄,粗大的指节抵在杯壁上,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端起茶杯就猛喝了一大口。
叮叮当当瓷器相撞的声音在寂静的船长室里回荡。
萨勒姆并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那副认真聆听的模样等待着后续,对老约翰话里带着的指责不做任何反应。
没有搅拌过的糖融化沉淀在杯底,刚入口的茶水显得十分苦涩,甚至还带了一点咸,而后面的却显得过分甜腻,几乎要在喉咙里挂上一层糖浆。
老约翰等糖浆滑落食管,胸膛和喉结都快速起伏了几下,“……就连他们在死之前,都在想着那位神能来救他们。”
“砰——”
他猛地站起身,两手握拳锤在桌上,上半身越过桌面去看那张隐藏在昏暗光线里的脸。
“而你!你明明有办法在最开始就把那艘幽灵船上的鬼东西赶走,明明可以让伤亡降到最低,甚至可以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老约翰的浑浊老眼中有水光闪动,这艘船上大部分的孩子都是生活在贫民窟里,他见过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像狗一样去争抢撕咬,也见过他们在登上乌列尔号时的兴奋期待。
乌列尔号是萨勒姆出资定制的,从它正式下海的那一天起,他们断断续续在这艘船上生活了两年,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完全不适应,到现在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意外。
他们准备了很久,就为了这一次的航行。
出发前,他们举行了一场非常隆重的庆祝仪式,他们像是最亲密的家人,将内心深处所有的期盼与其他人共享。
最重要的是,萨勒姆用他精彩无比的口才,又一次向所有人塑造了一个全知全能的神。
*
的确,萨勒姆口中的神拥有伟大神力。
老约翰已经亲眼见证过了。
数小时前,幽灵船从海雾中驶出时。
老约翰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群诡异恐怖又令人作呕的骷髅从幽灵船的各个缺口中爬出,跌落海底,又从浑浊不堪的海水里以一种让人猝不及防的速度顺着船舷爬上甲板。
骷髅用它们没有一丝血肉的森白肋骨兜住古怪的黑泥,漫无目的,又像是按照某种特殊的路径在甲板上移动。
行动间,那些泛着古怪油光的黑泥坠落,砸在地面上像一朵朵妖异的黑色花朵。
骷髅们似乎并不会主动攻击人,在发现这个特点后,老约翰通过手势要求所有留在甲板上的人后退,避开这见鬼了的东西。
而他则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驱逐它们。
可没过多久,每个被它们路过的人却会像突然发疯了一般直直冲过去,然后触碰到黑泥,在惨叫声中失去肢体。
运气好的会倒在空地,被同伴救回,运气不好的直接倒在了那只古怪队伍的前进路线上,落在那些古怪的黑泥上,像是被胶水粘住的老鼠一样,发出尖锐刺耳的哀嚎,在剧烈的挣扎中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怪物。
老约翰第一次觉得血要比任何一种液体还要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