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绝望的氛围萦绕在在场所有人的心间。
他们并非没有机会躲进船舱,在船头附近还有一个隐蔽的入口,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通道。
可如果甲板上真的没有任何防御,任由这些骷髅完成它们诡异的仪式,这艘船上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为了供奉召唤神明而来,无法接受这种全员都无法到达终点的结局。
那些年轻的船员们看着同伴一个个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几乎无法抑制自心底涌出的害怕,老约翰甚至听到了他们牙齿打颤的声音。
可或许也都在想着同样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眼看着分成两队的骷髅们即将在靠近船艉的位置汇合,老约翰再也等不下去了,他死死咬住牙齿,紧握着手上的菜刀冲出人群,在一片惊呼声中砍向了最末尾的那一只骷髅。
沾着怪异黑色的肋骨显得更加森白,也很脆弱,老约翰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就将那只倒霉蛋砍成了两半。
而他也因为用力过度猛地向前扑,在慌乱中一脚踩上了黑泥。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从脚尖传来。
身后的惊恐的呼叫也在瞬间扭曲成某种类人动物的怪叫,老约翰太熟悉这群年轻小伙了,轻易就从他们的叫声中听到了惊喜。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船尾。
那座和其他帆船与众不同的二层小楼的栏杆处,赫然站立着他们几乎不露面的船长。
萨勒姆穿着一身整洁笔挺的衣服,像是刚熨烫过一般。
老约翰极好的视力让他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意外、害怕,又或是哀痛,只有弧度极大的,像是见到期待已久的老朋友那般的笑容。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加超出了他的想象。
萨勒姆双手高高举起了一个只有一掌长的人形物件,大概是某种木雕,但形状古怪,头部的位置有许多细长条纠缠在一起,让人看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那些即将汇合的骷髅也停了下来,用它们空洞洞的眼眶对着高台上的男人。
萨勒姆直接吟唱起了某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颂词,在场的所有人类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几乎要将身体蜷缩在一起。
只有老约翰,还固执地瞪着眼前的场景。
他看见那些沉默的骷髅忽然同样高举细长的手臂,早已僵硬的下颌骨咔咔作响,最后也发出了类似的声音。
颂词大概持续了五分钟,又或者是十分钟?半小时?
天空始终灰蒙蒙的看不成变化,颂词又让人无法集中注意力,耳中的嗡鸣声逐渐增大,几乎盖住了颂词,老约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判断时间的流逝。
失去身体控制权的感觉太糟糕了,他曾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经历一次。
于是,老约翰攥紧了手中的菜刀,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类似凿子但两侧被塑造成利齿形状的小刀,狠狠地给自己的手臂来了一下。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被铺天盖地的赞颂遮盖。
冰冷又钻心的疼痛从手臂直冲头顶,老约翰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他的眼前黑白闪烁,几乎无法站立。
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颂词带来的嗡鸣中挣脱出来了。
萨勒姆已经停止了吟唱,正用一种老约翰从未听过的拗口语言和甲板上的骷髅对话。
老约翰甚至能看出那群骨头架子的犹豫迟疑。
但最后它们还是纷纷放下了手臂,以最快的路径跳下了乌列尔号,又如同猴子般飞快蹿上幽灵船。
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幽灵船没有调转方向离开,而像一艘普通的破船一样,从各个缺口出涌入大量的海水,眨眼间就沉入了海底。
海雾也在瞬间消散,阳光重新笼罩这个世界,澄澈的浅表海水里根本没有什么沉船的踪迹。
之后发生的事情同样奇特。
萨勒姆久违地走下了小楼,举着木头雕像,沿着骷髅们留下的痕迹绕着甲板走了一圈。
黑泥没有消失,但上面泛着的油光却彻底消失了。
老约翰清楚地看见那个雕像的颜色逐渐加深,并且在表面反射出一种类似黑泥油光的光亮。
最后,萨勒姆站在了他的面前,说出了许久以来的第一句话。
“约翰叔叔,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
“我帮不了你!你让我感到陌生!”
老约翰重重地坐回椅子,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泛红甚至破了皮的粗糙手指将本就凌乱的头发抓得更加糟糕。
“不,叔叔,您可以的,”萨勒姆十指交叉摆在桌面,面带微笑语气笃定:“您只需要回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做您的厨师长,想要继续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出和我不熟也没关系。”
他微微前倾身体,灰色的眼球像是絮满杂质的玻璃珠,“您知道的叔叔,我一直很感激您,也尊重您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同时——
“我也希望您,也同样能够理解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大家过上众生平等的日子啊。”
萨勒姆喟叹般说出最后一句话。
老约翰却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一道刺耳的噪音。
就在他即将迈出房间的时候,身后萨勒姆的声音幽幽响起:
“身为您的侄子,以及这艘船唯一的主人,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关心您的身体的。”
老约翰高大的身形一顿,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
在他身后,房门在没人操作的情况下缓缓合拢。
在最后一丝门缝消失之前,萨勒姆的声音再次响起:“欢迎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