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基山脉脚下的季节变幻总是来得那么快。
西奥多记得自己离开庄园时,挂在树梢的还是翠绿色的树叶,它们挤挤挨挨的隔开了毒辣的太阳,从山上吹来的风经过时,它们还会发齐声合唱。
才过去一个多月,那些树叶已经染上了阳光的颜色,在夜里,他能听见山风呼啸而来,它们簌簌落地的声音,而在白天,仆人们又将它们收拢带走。
西奥多枕着浴缸的边缘,在这个角度,他刚好可以看见带着凉意的日光在稀疏的枝杈之间成型。
这样的景色,在他的记忆里轮替出现了十多年,和过往的每一年一样,平缓而坚定地预示着时间的即将流逝。
“哗啦——”
西奥多动了动,任由自己缓缓沉入水中,水面上摇曳的光影逐渐在他的眼中变得清晰。
距离他彻底远离海洋,返回位于西大陆中央的荆棘庄园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
哪怕他的离开是如此的仓促,也做好了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的准备,这里的一切依旧为他保留着。
但西奥多还是察觉到了,有什么变得不太一样了。
这种感觉并非源于仆人们对他的态度。
相反,大概是因为“这个庄园真正的主人,阿拉斯泰尔·索恩公爵,亲自带人去寻找‘惨遭绑架’的他”这件事早已闹的人尽皆知,上到住在庄园外围的索恩家旁系,下到这些忙碌于各处的仆人,没有一个敢对洛伦兹和他表露出不满。
——这让西奥多花了几天时间才将他们这种过于谨慎的态度纠正过来。
总之,那些若隐若现的异样感并非来源于外界,而是来源于他自己。
西奥多看着一连串小气泡从他的鼻间冒出,飞快向着水面的方向飘去。
“咕噜咕噜——”
他又在水下憋气超过了十分钟,可奇异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胸腔里传来的憋闷窒息,反而是从他全身各处的皮肤传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
就好像迷失在沙漠中,已经数日没有喝过水的旅人,忽然找到了一片绿洲,他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入了水中,感受着清澈冰凉的净水包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那样。
轻柔的水如同母亲的怀抱,足以让浸入其中的每一个人流连忘返。
西奥多也如此。
“咚咚咚——”
“西奥多少爷,已经九点半了,贝莱德少爷他们也快到了。”
水声哗啦中,西奥多从浴缸里坐起,他的手指悬在整齐叠放的布巾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挪开去拿另一边的衣物。
“知道了,如果他们先到了,就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一会,我马上下去。”
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柔软的衣物被身上没有拭去的水珠打湿,黏附在了西奥多的身上,可他却没觉得难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晃荡的水,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拒绝他们的外出邀约,回到水里去。
不!
西奥多拉开浴室的门,不再看那缸充满诱惑力的清水,头也不回地踏入布满阳光的走廊之中。
他的卧室位于二楼,那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私人空间,除非得到邀请,否则就连公爵本人都不能进入。
而用于会客的客厅在一楼,此刻正坐着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
他们都可以算得上是索恩公爵的弟弟妹妹,也就算得上是西奥多的平辈。
面朝楼梯的年轻男人是第一个看到绕过拐角的西奥多的人。
“嘿!好久不见西奥多!”他从沙发上起身,向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脸上的笑容灿烂无比,“我很高兴能看见平安无事的你。”
其他人听到声音纷纷回头,全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离得最近的一位少女接话道:“之前听说你们回来了,我就想过来看一看你,结果被拦了下来,你也没有传出一点消息,我还以为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嗯……现在看起来,你恢复的应该很不错。”坐在少女旁边年纪更小一点的男孩已经一溜烟跑到了楼梯口,仰着头看着几层台阶之上的人。
西奥多对众人露出一个笑,一一回应了几人的问候,“早上好贝莱德,你看起来最近也过得很不错。感谢你的关心,索菲,我很好,也并没有受伤,只是公爵大人认为我还需要再休息几天,所以让人回绝了所有的拜访。”
最后,他看向还眼巴巴看着自己的男孩,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好久不见柯恩,你似乎又长高了一点。”
矮身躲开这个摸头的柯恩刚想抗议,结果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他捂着头,哼哼唧唧好几声之后,还是得意地一咧嘴:“那可不,我这几个月都在好好运动,以后一定会长得跟公爵一样高大的。”
西奥多看着围拢过来的熟悉面容,心中的奇怪情绪又减淡了一些。
“好了,女士先生们,叙旧的事情或许可以再缓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赶紧出门,我们必须赶在十一点之前到达城里的餐厅,这样才不会错过《克莱门特》的开场。”
坐在沙发角落里的男人在此时开口提醒。
听到他的话,一脸兴奋还要继续说些什么的三人立刻住了嘴,拉着西奥多就要往门外走。
“快快快,阿德莱德哥哥说得对,时间紧迫,我们今天的计划可是很丰富的。”
柯恩脚步轻快,说话间就已经走到了大门口的位置,又回头催促后面的人。
西奥多被贝莱德和索菲夹在中间,连路都不需要看,两条腿被迫快速轮替着向前,但他还是抽空扭头向跟在他们身后的阿德莱德问好。
“早上好阿德莱德,我还以为今天你来不了了。”
阿德莱德看起来无比沉稳,是几人中年纪最大,性格也最沉稳的人,早在西奥多离开庄园之前,他就已经正式开始学习处理家族事务,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公爵大人给我放了一天假,让我好好看管你——们。”
阿德莱德带着揶揄的笑容,视线意有所指地在几人身上扫过,这让他看起来又没那么严肃,“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你,能让我能从繁重的事物中短暂脱身。”
西奥多瞬间意会,同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我们今天可以在城里过夜了是吗?”
阿德莱德的声音淹没在了骤然响起的欢呼声之中。
等他们穿过连接小楼和主楼的庭院时,洛伦兹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待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