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细碎石子发出的轻响在车厢里回荡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人打破了这阵沉寂。

“西奥多……你还好吗？”阿德莱德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其实时间也没有那么紧迫，至少更换衣服的时间还是有的。”

“嗯？”

西奥多下意识低头，被打湿的衣服经过了太阳的炙烤，又被人体温度低温烘烤着，此刻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但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的后背，还在不断汲取着半干头发中的水分。

西奥多扯动还紧贴在身上的布料，然后才看向坐在对面的阿德莱德。

“谢谢你的关心，但我觉得现在这样看起来也并不糟糕，不是吗？”

阿德莱德又陷入了沉默。

因为……西奥多说的的确没有错。

早一些的时候，他根本意识到眼前这个少年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衣服上也带着尚未干透的水迹，一切看起来都十分自然。

就好像西奥多天生就该是这样的——无论在什么时候，总有充沛的水汽萦绕着他，将他和其他所有人都隔离开。

但西奥多自上车之后，过于频繁地摄取水分，这频率远远超过了一般人对于水的需求。

阿德莱德总算察觉到了异常，紧接着，像是被掀开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纱帘，他终于看见了西奥多这一身的违和。

着装，这几乎是上层社会的人们视作社交敲门砖的重要内容，而着装体面甚至是最基础的要求。

他们这次出行，表面上的目的是去观看歌剧，但那里，也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社交场所，没有人会想将自己的糟糕形象广而告之的。

所以他才会委婉地做出提示。

但西奥多看起来并不在意，也的确有不在意的资格。

对于别人来说，有些灾难的湿发模样很容易被当做落水的可怜蛋，进而被联想到在这之前发生的狼狈又滑稽的场景。

即便那根本没有发生。

可哪怕阿德莱德现在已经意识到了西奥多的不同，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违心地评价对方模样狼狈。

还带着潮湿水意的头发并没有让西奥多看起来像个头大毛发稀疏的丑八怪，反而是让他看起来更加柔和，以及……漂亮？

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睛被似有若无的水汽包裹着，如同朦胧月夜下被雾气笼罩的幽幽水潭。

看起来不像是人类。

更像是传说中的海妖。

阿德莱德陷入了自己的想象之中，直到一股巨力撞击在他的腰侧，强烈的疼痛才将他唤醒。

他回过神，发现西奥多早就将视线移开，此刻又往手边的雕刻了精致花纹的茶杯中倒水。

清澈透明的水流撞击着杯壁，发出冷冽的声音。

西奥多注视着杯中晃荡的水面，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注视情人。

阿德莱德心头猛地一跳，为自己接连产生的古怪联想而感到愧疚。他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发痛的肋间，总算将注意力分给了坐在身旁的弟弟。

贝莱德大概也没意识到他的异常，对哥哥痛下毒手也只是不满对方一直在忽视自己而已。

目的达成后，贝莱德就以一幅极为明显的要说秘密的姿势靠近他，“阿德莱德，你觉不觉得西奥多现在很奇怪？”

阿德莱德下意识又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

西奥多已经喝完了杯中的水，现在又在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已经驶出了庄园的范围，正穿行于旷阔的农田之间，而不远处的安基山正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灿金色的暖光。

风景没有任何问题，但看风景的人似乎……

阿德莱德有些惊讶自己这个弟弟居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但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回应，贝莱德的声音又贴着他的耳朵响起：“西奥多刚才那个样子，和，呃，和维尔德先生简直一模一样，我都不敢开口说话了，生怕他忽然转头，说‘贝莱德，你这个月的开销已经远远超过了规定的额度，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只能得到基础的物资’之类的话……”

阿德莱德：“……”

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无力涌上心头。

贝莱德话说完，发现阿德莱德已经扭过头，看起来完全没有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又是一阵“暗示”。

西奥多忽然动了动，像是要回过头来看他们。

贝莱德瞬间有种说坏话即将被人发现的紧张感，立刻就收回了手，脊背挺得笔直。

“这辆马车太无聊了，早知道就跟着柯恩一起，去听女士们聊所谓的时尚了。”

在枯燥的马车行进声中，贝莱德这样想着。

*

【亲爱的神父，你是否会后悔，和我一同撞破那可悲可怖的真相？】

穿着华丽繁复的年轻男子紧紧搂抱着一个神父模样的人，后者的脸深深埋在阴影之中，看观众看不清他的表情。

弗雷德里克皱着眉，表情痛苦而挣扎，说出的话语却在将恋人推开：

【那是你发誓要侍奉终身的神，和亲如骨血相连的兄弟姐妹，你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哪怕知晓真相，你也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克莱门特穿着黑白两色的神父袍，几乎要被黑暗彻底吞没，他一动不动，仿佛环在他腰间，将他死死禁锢的手臂不存在一般。

【你知道的，克莱门特，我是一个异类，我厌恶这样肮脏污秽的世界，我不介意用一把熊熊燃烧，甚至可以将我的生命一同燃烧的火焰，将这个世界烧得一干二净。】

弗雷德里克将脸埋在恋人的肩窝，也彻底隐藏了自己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