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中心的地下三层,灯光永远是白色的。
不是阳光那种暖白,是手术室那种冷白,照在皮肤上像给整个人镀了一层薄薄的霜。沈予安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靠送餐的次数推算时间——七次了。他摸了摸后颈,项圈还箍在那里,金属边缘压着腺体,像一只永远不松口的手。
铃兰香的信息素被压制得一丝都透不出来。那种感觉像被捂住口鼻,不疼,但窒息。
门开了。苏静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铁锈和臭氧的味道先于她的脚步抵达。三天来,她每天都来,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的?”第一天他答“不知道”,第二天他答“十六岁”,第三天——今天——他沉默了很久。
“三岁。”苏静的笔顿了一下。“三岁?”
“我父母还在的时候。”沈予安看着桌上那道划痕,是他前天用指甲刻的,很浅,但足够让他记住时间的流逝。“有一次我妈带我做检查,医生说我体内的信息素浓度是正常Omega的三倍。我妈哭了。”
苏静沉默了几秒,在数据板上记录了什么。“之后呢?”
“之后他们开始给我吃药。说是维生素,其实是抑制剂。一直吃,吃到他们死的那天。”
“停药之后呢?”
“信息素反弹。”沈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发情期变得不规律,信息素浓度忽高忽低。暗星的人找到我之后,重新给我配了抑制剂,才稳定下来。”
苏静放下数据板,看着他。“你的信息素能影响其他Omega,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予安抬头看她。Omega的眼睛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水洗过。“你见过?”
“没有。但档案里写着。”
“档案是谁给的?”
苏静没有回答。沈予安盯着她看了三秒。“你不知道档案是谁给的,你只是执行命令。”
苏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铁锈味浓了一瞬,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沈予安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的后颈开始发烫,不是发情期那种烫,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灼热。项圈发出轻微的嗡鸣,电流在警告他不要释放信息素。
但他没有释放。他只是看着苏静。“你也是Omega。”
苏静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怎么——”
“闻到的。”沈予安说,“你的信息素是铁锈和臭氧,但你压得很低,低到大部分Alpha都闻不出来。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Omega。”
苏静盯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沈予安继续说:“你在联邦调查局干了二十三年,从基层爬到组长。一个Omega在那个位置上,要付出比Alpha多十倍的努力。所以你把自己伪装成Alpha,用信息素抑制剂,用行为训练,用一切手段让别人忘记你的性别。”
“够了。”
“但你没有忘记。”沈予安的声音很轻,“你知道被压制的滋味。你知道被当成异类的滋味。所以你看到我的档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苏静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的信息素在剧烈波动,铁锈和臭氧搅在一起,像暴风雨前的空气。
“你在想,”沈予安没有停,“这个孩子,和我一样。但他比我更惨。”
“我说够了。”苏静的声音冷得像刀。
沈予安闭上嘴。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头顶的灯管在嗡嗡作响。
苏静重新坐下,手指攥着数据板,指节发白。“你的档案,”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是议会秘密委员会给我的。六个人,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也不需要你知道。他们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危险,需要控制’。”
沈予安看着她。“你查过他们吗?”
苏静沉默了三秒。“查过。”
“然后呢?”
“然后我被调去管档案,整整两年。”
沈予安没说话。苏静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你的项圈,今晚会有人来调整。太紧了对腺体不好。”
门关上了。沈予安坐在桌前,看着那道浅浅的划痕。后颈的腺体还在发烫,项圈的嗡鸣声低了一些。
窗外没有窗,但他觉得有光。
宋辞站在姜氏银行的保险库门口,看着面前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冷铁的信息素在她周围盘旋,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
姜颜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钥匙。钥匙很轻,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陆珩站在她身后,青草味的信息素轻轻包裹着她,像一件看不见的外套。
“你确定要进去?”宋辞问。姜颜深吸一口气。“确定。”
门开了。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一个小型保险柜,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姜颜走过去,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金属咬合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保险库里回荡了很久。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存储器,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但笔锋很硬:“给姜颜的女儿。十八年后拆。”
姜颜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很久。她妈走的那年,她八岁。她妈说“妈妈去给你买冰淇淋”,然后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爸告诉她,你妈不要你了。她信了十几年。
现在,这封信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
她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页纸。她从头看到尾,手指越来越抖。看完最后一个字,她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陆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姜颜?”
她睁开眼,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掉下来。“我妈说,那个委员会的六个人,她都知道是谁。她留了名单。但她不敢公开,因为她一旦公开,那些人会杀了我。”
宋辞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妈……”
“她还活着。”姜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这封信,说明她已经不在了。但如果我不在了,你要替我活着。”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姜颜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她拿起那个存储器,递给宋辞。
“名单在这里面。”她说,“还有她收集的所有证据。”
宋辞接过来。“姜颜——”
“别安慰我。”姜颜打断她,Enigma的信息素在剧烈波动,威士忌的醇香里掺杂着二十年的委屈和愤怒,“我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珩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青草味的信息素涌出来,包裹住那团乱麻。“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