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饭桌很安静。他以前一个人吃了五年,从来不觉得安静是问题。但现在,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夹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停下来。咸了。他盯着那块肉,忽然笑了——她把盐放多了,和那天早上的粥一样。他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厨房里,尝了一口粥,皱着眉,然后端着锅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他走过去,说“我来吧”。她说“不用,我能搞定”。然后她又尝了一口,表情更皱了。他伸手拿过勺子,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她站在旁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锅,不说话。他说“还行”。她抬头看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真的?”“真的。”他舀了第二勺,第三勺,把整碗都喝完了。她也舀了一勺,皱着眉,然后继续喝。两个人都没说话,但信息素在空气中轻轻碰着,像两只试探的触角。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的菜也是咸的。他夹了第二筷,第三筷,把整盒都吃完了。咸的。但这是她做的。她给他留了七天的饭,七天之后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七天之后他会自己做饭。也许也会做咸。
通讯器响了一声。他低头看,是宋辞发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港了。安。”他盯着那两个字——“安”。是报平安的安,也是他戒指上刻着的安。他把左手举起来,对着光看。银色的戒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内壁上那个字被皮肤的温度捂得温热。他把戒指贴在唇边,碰了一下。金属的味道很淡,混着她残留的信息素,冷铁的、凉的。他的嘴唇贴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后颈好烫”,想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那边没有再发消息。他端着空碗,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港口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儿。他把左手举起来,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戒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冷铁的信息素从几千光年外飘过来?不,那是他的想象。但铃兰的信息素在回应,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朝着同一个方向飘。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指尖碰到腺体,那里还是烫的。他想象那是她的手指,凉的,在他皮肤上轻轻滑过,从左边到右边,从上到下,然后在最烫的地方停住,轻轻按一下。他的呼吸变得不稳,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然后垂下眼帘,遮掩了眼底的炙热。手从后颈滑下来,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颗红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那盆铃兰放在窗台左边,是姜颜前两天送来的。她说“给你找点事做”。叶子绿得发亮,茎秆挺得笔直,最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花苞,绿色的,紧紧的,像攥着拳头。他每天给它浇水,用手指量土壤的湿度,把枯黄的叶子摘掉,把花盆转一个方向,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今天浇水的时候,他发现花苞比昨天大了一点。他蹲下来,凑近看。花苞的顶端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露出里面一点点的白色,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他盯着那道缝,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铃兰盛开的时候”。这是林远山留下的预言,也是她临走前看他的最后一眼。她把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到他身后,窗台上那盆铃兰上。她说“等我回来”。他说“好”。现在花苞裂开了一条缝。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白色的花瓣。很软,像她的嘴唇。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缩回来。他蹲在花盆前面,把脸凑近,闻了闻。铃兰的香气,很淡,和从他腺体里飘出来的那种不太一样。更纯,更干净,没有掺杂任何别的东西。他闭上眼睛,想象那是她身上的味道——不对,她的身上是冷铁,不是铃兰。但她抱着他的时候,冷铁和铃兰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新的气味。他想要那种气味。想要得后颈发烫,想要得手指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睡的那半边。枕头上的冷铁味道已经快散光了,他把脸埋进去,只闻到洗涤剂的化学香精味。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左手举起来,戒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把手放在胸口,戒指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闭上眼睛,想象她躺在他身边。冷铁的信息素从她身上飘过来,凉凉的,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他的铃兰迎上去,两股信息素在黑暗中轻轻缠绕,碰一下,退半步,再碰一下。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凉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她没有说话,但她的信息素替他回答了——冷铁变得很柔,柔得像春天里的风,柔得像她从来不会说出口的那些话。
他攥着那个不存在的温度,沉沉睡去。
窗台上,那盆铃兰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花苞又开了一点点,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的花瓣,像有人在黑暗中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