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安说的那家饺子馆在商业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看出“老徐饺子”四个字。宋辞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说“这地方你能找到?”她说“刑警的职业病”,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
现在他站在同一扇门前,身后跟着沈予宁和沈予声。两个人都没吃过饺子。
店里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日光灯,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但还在亮,嗡嗡地响。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Beta老头,围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看到宋辞,点了点头。“老位子?”宋辞点头。他指了指最里面那张桌子,靠墙,能坐四个人。
四个人坐下。宋辞和沈予安坐一边,沈予宁和沈予声坐对面。沈予宁坐得很直,背不敢靠椅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沈予声比他放松一点,但目光一直在转,看墙上的菜单,看桌上的醋瓶,看隔壁桌客人碗里冒着热气的饺子。
“你们吃什么馅的?”沈予安问。
沈予宁想了想。“什么是馅?”
沈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是包在皮里面的。有肉的,有菜的,有虾的。你喜欢哪种?”
沈予宁想了很久。“肉的。”
“你呢?”沈予安看向沈予声。
“肉的。也是肉的。”他的声音有点急,像怕来不及说。
沈予安点头,转头看向老板。“三盘肉馅。一盘白菜猪肉。两碗饺子汤。”
老板应了一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案板声、锅铲声、水烧开的咕嘟声。沈予宁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跟着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沈予安看着他的手。“你在打拍子?”
沈予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像才发现它在动。“不知道。以前暗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滴水的声音。我会跟着滴水的节奏敲手指。不然——”他顿了顿,“不然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血在流。”
沈予安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现在不用了。”
沈予宁看着他。“不用什么?”
“不用听水管。听我们就好。”
沈予宁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比笑更接近笑。铃兰的信息素从他身上飘出来,很烈,但不再是暴烈的烈,是热烈的烈,像篝火,像晚霞。
饺子端上来了。三盘,满满当当,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沈予声盯着那盘饺子,眼睛都不眨。“怎么吃?”
沈予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说:“就这样吃。”
沈予声拿起筷子。他的手指在发抖,夹了几次都夹不起来,饺子在筷尖上滑来滑去,像一条不听话的鱼。沈予宁也拿起了筷子,他的情况好一点,夹起来了,但送到嘴边的时候掉了,落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桌沿。他盯着那个饺子,看了很久。
沈予安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沈予声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递到他嘴边。“张嘴。”
沈予声张开嘴。饺子送进去,他咬了一口,停了。然后他开始嚼,很慢,很慢,像在品尝一种从未尝过的味道。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怎么了?”沈予安的声音有点紧。
“好吃。”沈予声嚼着饺子,眼泪从脸上滑下去,落在碗里,“很好吃。”
沈予安的眼眶也红了。他又夹了一个,递给沈予宁。沈予宁没有张嘴,他伸手,接过筷子,自己夹。手在抖,但夹住了。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嚼。嚼。
“好吃。”他的声音在抖,“很好吃。”
沈予安低下头,假装在蘸醋。但他的眼泪掉进了醋碗里,和醋混在一起,不知道是酸的还是咸的。
宋辞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放在沈予安碗里。“你也没吃。”
沈予安抬头看着她。Omega的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是被看穿的窘迫,还是被记住的温暖?他夹起那个饺子,吃了。白菜猪肉馅的,是她最爱吃的。她记得他爱吃肉馅的,他也记得她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冷铁和铃兰在嘈杂的饺子馆里轻轻缠绕,像两条在人群中偷偷牵住的手。
姜颜是中途来的。她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擀皮。她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在靠走道那一边。
“还有饺子吗?”她问。
沈予安把剩下那半盘推过去。她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吃了一个,停了。“凉了。”
“你自己来晚了。”
姜颜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把醋倒进碟子里,蘸了蘸,继续吃。吃了几个,抬起头,看着沈予宁和沈予声。“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予宁放下筷子。“不知道。”
“没想过?”
“想过。”他顿了顿,“但想不出来。外面的世界——”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太大了。”
姜颜沉默了几秒。“那就先住我那儿。我房子大,空着也是空着。”
沈予安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姜颜夹了一个饺子,“我爸的书房被你们占了,我总得找个地方住。”
沈予声抬起头,看着她。“姜先生——”
“叫哥。”姜颜打断他。
沈予声愣了一下。“哥?”
“嗯。姜颜哥。或者姜哥。随便你。”她嚼着饺子,含混不清地说,“反正别叫姜先生。那是我爸。”
沈予声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很轻,像风吹过很远的湖面。“姜哥。”
姜颜点头。“嗯。吃饺子。”
沈予声低下头,继续吃。但他笑了很久,久到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宋辞的通讯器是在这时候响的。她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门口。冷铁的信息素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像弓弦被拉开。
沈予安看着她的背影,铃兰的信息素波动了一下。“谁?”
宋辞没有回答。她背对着他,听着通讯器那头的声音。那边说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冷铁的信息素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紧到沈予安觉得自己的腺体都在疼。
她挂断通讯,走回来,坐下。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沈予安能闻到——冷铁的味道变了,从凉变成了冷,从冷变成了冰。
“怎么了?”
宋辞沉默了几秒。“林远山被抓了。”
桌子上的筷子停住了。
“谁抓的?”沈予安的声音在发抖。
“联邦调查局。”宋辞的声音很平,“苏静带队。就在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