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天枢星的第一夜,整栋楼宇都浸在辗转难眠的沉寂里。
沈予安平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凝望着天花板。这间客房他来过数次,处处整洁得近乎寡淡,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可今夜却有了不一样的痕迹:墙角的蛛网缠上一片从北绒星带回的白色苔藓,小小一团悬在蛛丝上,像一颗误入罗网的星子。他静静望了许久,始终不见蜘蛛归来。
身侧的宋辞呼吸浅淡绵长,显然也毫无睡意。她冷铁质感的信息素在黑暗里缓缓游走,如一道无声奔流的长河,绕着他反复盘旋。沈予安心知,她同自己一样,心头都压着林鹤亭的名字,压着明日未知的前路,还有那些被掀开的、沉重的过往。他旋过身,面向她。窗帘缝隙漏进细碎月光,落在她眉眼间,灰眸在昏暗中清亮如潭,未曾阖上半分。
“还没睡?”他轻声开口。
“你不也一样。”
沈予安抬起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触到微凉的颧骨,两份清寒相触,没有升温,却谁也没有挪开。周遭静得只剩彼此的气息。
“在想什么?”
宋辞沉默片刻,语气沉静:“在推断林鹤亭的藏身之处。”
“姜颜说他躲在北绒星腹地,常规飞船根本无法驶入。”
“进不去,就徒步前行。”
“那里本就无路可走。”
“无路,便踏出一条路。”她的声线轻柔,内里却藏着斩不断的韧劲,一如她本人。
沈予安收回手,落在自己心口。心跳悄然加快,独属于他的铃兰信息素悠悠漾开,柔软绵长,撞上冷铁气息的刹那,两股无形的气息自然而然交织缠绕。宋辞借着信息素轻轻拢住这缕暖意,无声地回应着他的心绪。
“予安。”
“我在。”
“关于你叔父说起的那些腺体手术,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漫长的静默蔓延开来,久到窗外的月影都悄悄挪移了一寸。沈予安眼底覆上一层晦涩:“心里堵得慌,却落不下眼泪。”
“为何?”
“一旦哭出来,就等于彻底承认了。”他定定望着她,嗓音发哑,“承认亲生父亲曾执刀划开我的后颈,承认是他亲手将我改造成如今这般模样。”
宋辞不再多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沈予安把脸埋进她颈窝,唇瓣轻贴在她锁骨处,没有亲昵的吻,只是安静相依。她的手指穿入他的发丝,微凉的触感顺着头皮漫入心底。他肩头微微发颤,她却始终牢牢拥着,不曾松手。
“予安,”她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沉稳而笃定,“你父亲那一刀,从不是伤害,是拼尽全力的庇护。”
沈予安没有应声,却紧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来。他听懂了这番话。
窗外,红月挣脱云层遮掩,清辉遍洒夜色。
同一时刻,姜颜的公寓里亦是心绪翻涌。
陆珩端坐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自进门起,他便一语不发,枯坐了近四十分钟。姜颜斜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看着他,刻意压敛的Enigma信息素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好似文火熬过了头的烈酒,闷得人发紧。
“茶凉了,怎么不喝?”她开口打破沉寂。
陆珩垂眸瞥了眼杯盏:“凉透了。”
“我去给你重新沏一杯。”
“不必。”他抬眼看向她,目光认真,“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姜颜缓步走至他对面落座,随意蜷起双腿,双手搭在膝头。整间屋子只亮着一盏落地灯,侧方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在地面交错重叠。
“你想听什么?”
“这几日的经历,你为何日渐消瘦,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心疼,“你哭过,对不对?”
姜颜微微一怔,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骗不了人。你的左眼总是比右眼肿得更明显。”陆珩的语调听似平淡,内里却绷得很紧,像一根弯折到极致的青竹,看似坚韧,实则摇摇欲坠,“半年前我就见过你落泪,你大概早已不记得,可我一直记着。”
姜颜的指尖骤然收紧,心绪乱了几分:“什么时候?”
“那天酒吧打烊,你独自坐在吧台前,对着一只空酒杯发呆流泪。我恰巧路过,远远看见了,你并未察觉我的存在。”
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轻声道:“那天,是我母亲的生辰。”
陆珩沉默不语,静静等候下文。
片刻后,姜颜重新抬眼,声音微微发颤:“我母亲尚在人世,只是被困在一处异空间里。她留下了一封信、一枚戒指,还有一样东西……我至今都弄不清那是什么。”
陆珩起身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掌心滚烫,冷热相触的瞬间,姜颜下意识往他掌心缩了缩。
“姜颜,”他凝着她的眼眸,“无论她身在何处,我都会陪你一起寻找。”
姜颜望着他。Alpha的眼眸在昏暗中熠熠生辉,那光芒干净又热忱,不含半分犹疑。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轮廓,从颧骨缓缓滑至下颌,最后停在他唇角一道浅淡的疤痕上。痕迹细微,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