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这是她最熟悉的感受——战死之后的那种空茫。上辈子,她站在城墙上,看着敌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燃烧的城池,身前是数不清的敌人。她握着卷了刃的长刀,最后看了一眼大梁的天空,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见到阎王,或者见到列祖列宗,或者什么都不见到。
但她见到了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帐篷的帆布顶,不是驿站的房梁,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东西。白的,平的,光滑得像一块巨大的玉石,上面嵌着一个圆形的发光物,散发着柔和却刺目的白光。
沈鸢盯着那个发光物看了很久。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哪?
她试图坐起来,但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重得像灌了铅。手臂上扎着一根细管子,透明的,连着床边的什么器具,里面有液体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手指上夹着一个发光的夹子,夹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盒子上有数字在跳动。
沈鸢的第一反应是——她被敌军俘虏了。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她被俘了,被关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身上被绑了什么东西。
第二反应是——不对。敌军没有这种东西。
她在大梁打了十年的仗,见过无数刑具,见过无数囚牢,但从来没见过会发光的夹子、会滴水的管子、会自己亮的灯。
第三反应是——管它是什么,先挣脱再说。
她猛地扯掉手臂上的管子。针头从皮肤里滑出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疼痛,但不重,比她受过的任何伤都轻。然后她拔掉手指上的夹子,那个发光的盒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嘀——”,数字变成了零。
沈鸢翻身下床。
腿软。
这具身体比她自己的弱太多。她的腿像是两根面条,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但她撑住了——靠着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上辈子,她断了一条腿还能骑马,这点虚弱算什么?
她站直了身体,开始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不,不是房间,是……笼子?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有一扇门,没有窗户。床很窄,铺着白色的被褥,旁边放着一个铁架子,上面挂着那个滴水的器具。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药味,是——消毒水?她在大梁的军营里用过石灰消毒,但不是这个味道。
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夹板,低着头在看什么。她走了两步才抬头,看到沈鸢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夹板差点掉在地上。
“沈小姐!你怎么下床了?你还在输液呢!”
沈鸢看着这个女人,眼神冷得像刀。这是她的本能——面对陌生人,先审视,再判断。这个女人的穿着很奇怪,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白色的帽子,脸上带着温和的表情。她的步伐轻快,没有杀气,不像是敌人。
“你是谁?”沈鸢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来的干涩。
“我是护士啊。”护士走过来,试图扶她回床上,手伸出来,却又在沈鸢的目光下缩了回去,“你易感期晕倒了,家人把你送过来的。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身体还很虚弱,不能下床。”
易感期?
沈鸢的眉头皱起来。什么易感期?她上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什么易感期?”她的声音冷下来,带着将军质问下属的压迫感。
护士被她看得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起来:“就……就是Alpha的易感期啊。你不是Alpha吗?每个月都会有几天的,身体发热、信息素失控、情绪不稳定……”
Alpha。
沈鸢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Alpha。这个时代的Alpha,和她那个时代的Alpha,是同一个意思吗?她那个时代的Alpha,是希腊字母的第一个。数学里用的。教书先生教过,她不怎么用。不是形容人的。
“我不是Alpha。”沈鸢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是女人。正常人。”
护士的表情变得很微妙。那是一种沈鸢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困惑,是……同情?还是无奈?
“沈小姐……”护士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你的体检报告上写的是Alpha呀。你看——”
她从夹板上抽出一张纸,递给沈鸢。
沈鸢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她看不懂。但有几个字她认识。
姓名:沈鸢。性别:女。第二性别:Alpha。
信息素类型:梅花(冷香型)。易感期周期:28天。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梅花?她的身上有梅花味?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冷冽的,像冬天里开的第一朵梅。她一直以为那是这具身体残留的熏香味道,或者是被褥上的香气。
但不是。这是她自己的味道。
她是Alpha。
沈鸢的手指收紧,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
她做了这辈子最不理智的一件事——她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这是梦。”她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发抖,“一定是梦。等我醒了就好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腿还是软的,但她走得很快,快得护士来不及拦她。
“沈小姐!你不能走!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沈鸢没理她。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比病房大得多,也亮得多。头顶上是一排排的发光物,把整个走廊照得如同白昼。地上铺着光滑的、反光的材质,她的拖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里有很多人。
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有人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走;有人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有人躺在床上,被推车推着从她身边经过。还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鸢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疯人院。
然后她闻到了味道。
很多味道。
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味道——饭菜的香味、战场的血腥味、马厩的草料味。是另一种味道。从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有人身上是咖啡味,苦涩的,浓烈的。有人是花香,玫瑰的、茉莉的、薰衣草的。有人是木质香,像松树,像檀木。还有人身上是甜味,像糖果,像蜂蜜,像——
草莓。
甜腻的草莓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
沈鸢的鼻子动了动,身体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转了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她的身体在反应。不是脑子在反应,是身体。心跳加快了,呼吸变重了,后颈——她不知道后颈有什么,但那里在发烫。
沈鸢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妖术,但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沈鸢!”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就是草莓味飘来的方向。
沈鸢抬头,看到一个女人快步走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西装——黑色的,剪裁合身,衬得她的肩膀很直。短发,齐耳的,打理得很整齐。五官锋利,眉毛浓而长,眼睛狭长,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气场——
沈鸢的瞳孔微缩。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她很熟悉的气质。那是上位者的气质。是将军、是统帅、是站在万人之上的人。她在大梁的朝堂上见过这种气质,在敌军的将领身上也见过。不会认错。
但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草莓。
甜腻的草莓味,像咬破的第一颗草莓,汁水溅出来的那种甜。
一个气场两米八的人,身上是草莓味?
沈鸢的脑子又乱了。
“你谁?”她问,声音比平时更冷,像是在掩盖什么。
女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们对视。沈鸢注意到,这个女人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暗,像是藏着很多东西。她看沈鸢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复杂的,审视的,还带着一丝——
心疼?
沈鸢看不懂。
“你老婆。”女人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纪棠。”
沈鸢:“…………”
她想说“我没有老婆”,想说“我是直女”,想说“我喜欢男人”。但她的身体不配合。心跳更快了,后颈更烫了。她的脸更红了。
纪棠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空调开着二十度。”
“那就是冷的。冷热交替,脸红了。”
纪棠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没再追问,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了一秒——不是在看她,是在闻她。
草莓味的信息素又浓了一点。
沈鸢的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不是夸张。她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住。
纪棠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气很大,稳稳地托住了她。
“站好。”纪棠的声音很淡,“你是Alpha,别在外面丢人。”
Alpha。
又是这个词。
沈鸢想反驳,但她说不出来。因为纪棠的手搭在她的胳膊上,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上辈子在战场上都没这么紧张过。
“走。”纪棠松开手,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回家。”
沈鸢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两秒,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家”在哪里。但她知道,跟着这个草莓味的女人走,总比自己站在这里发呆强。
上了车,沈鸢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冲击。
车——这是沈鸢给这个东西起的名字。一个铁壳子,有四个轮子,能在路上跑得比马还快。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手指攥紧了安全带——这个东西叫安全带,纪棠帮她系的,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腰,她的耳朵又红了。
“这是什么东西?”沈鸢指着窗外的一栋高楼。那楼高得离谱,至少十几层,玻璃外墙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写字楼。上班的地方。”
“上班?”
“就是上朝。”
沈鸢懂了。就是办公的地方。但这个时代的“衙门”,也太高了。
“那是什么?”她指着路边的铁轨,上面有一列长长的铁盒子在跑。
“地铁。地底下的火车。”
“火车?”
“烧煤的,跑得很快。”
沈鸢沉默了。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懂。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她是将军,是万人敌,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她不应该什么都不懂。
但她的确什么都不懂。
“纪棠。”她突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疯了?”
纪棠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看到的所有东西都不合理。”沈鸢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铁盒子跑得比马快,玻璃房子比城墙还高,人身上有味道,还有——你是我老婆。”
她转过头,看着纪棠的侧脸。
“我不认识你。但我的身体认识你。”
纪棠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什么意思?”
“我闻到你的味道,心跳会加速。”沈鸢的声音很轻,“后颈会发烫。腿会软。”
纪棠沉默了很久。
“那是信息素匹配。”她的声音很淡,“我们的匹配度很高。你的身体在反应,不是你的错。”
“匹配度?”
“就是两个人的信息素合不合。匹配度高的人,会互相吸引。”
沈鸢皱眉:“就像……两个人看对眼?”
“差不多。”
“但我是直女。”沈鸢说,“我喜欢男人。”
纪棠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你现在是Alpha。”她说,“Alpha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沈鸢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辈子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千军万马的指挥权。但这辈子,这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她的身体在背叛她。
“我不是Alpha。”她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是沈鸢。我是女人。我是正常人。”
纪棠听到了。但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沈鸢站在门口,又沉默了。
这不是“家”。这是宫殿。
不,比宫殿还夸张。整面墙都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楼梯和灯。门是金属的,没有门栓,没有锁孔,只有一个亮着光的方盒子。
纪棠把手指按在那个方盒子上,门开了。
“指纹锁。”纪棠说,“你的指纹也录进去了。以后直接按就行。”
指纹?什么东西?
沈鸢没问。她不想再暴露自己的无知了。
她跟着纪棠走进去,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不是油灯,不是蜡烛,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源,亮得像是把太阳搬进了屋子里。
客厅很大,比她上辈子住的将军府还大。沙发是软的,坐上去会陷进去,她上辈子没坐过这么软的东西。对面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板子,纪棠按了一个小盒子上的按钮,板子突然亮了,里面有人在说话、在动。
沈鸢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电视。”纪棠坐在对面,翘着腿,表情很平静,“会动的画。假的。不是真人。”
沈鸢盯着电视看了十秒,确定里面的人不会走出来,才慢慢坐回去。
“你们这个时代的东西,都是妖术。”她下结论。
纪棠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妖术。是科技。科学发展了几千年,就有了这些东西。”
“科技。”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