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沉默了一下:“我上辈子,科技是什么?刀?”
纪棠看着她,表情复杂。那是一种“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表情。
“你喝水吗?”纪棠转移了话题。
“喝。”
纪棠走到厨房,拿了一个杯子,放在一个铁盒子下面,按了一个按钮。水从铁盒子里流出来,凉的,没有烧过。
沈鸢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水。普通的水。但杯子很轻,材质是她没见过的,透明的,不是琉璃,也不是玉。
“这是什么杯子?”
“玻璃。”
“玻璃?”
“沙子烧的。”
沈鸢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沙子烧的?沙子烧了不是变成石头吗?怎么会变成透明的?
她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她的脑子会炸。
“你说你是我老婆。”沈鸢放下杯子,看着纪棠,“我们怎么认识的?”
“没认识。联姻。家族安排的。”
“联姻?”沈鸢皱眉。这个词她懂。大梁也有联姻,两个家族为了利益结亲。但她是将军,她的婚事应该由自己做主——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你父母安排的。”纪棠的声音很淡,“你昏迷之前,签了婚约合同。”
“合同?”
“就是……契约。写了字据的。”
沈鸢懂了。就像大梁的婚书。
“那我们……那个了吗?”她的耳朵又红了。
“哪个?”
“就是……圆房。”
纪棠沉默了两秒:“没有。我们是假结婚。”
沈鸢松了一口气。至少这点没变。她还是清白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对“清白”的定义,和她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那我住哪?”沈鸢问。
“楼上。主卧。”
“你呢?”
“主卧。”
沈鸢:“……”
“我们是假结婚。”沈鸢说。
“对。但别人不知道。”纪棠站起来,“你睡床,我睡沙发。别想多了。”
沈鸢看着她走上楼梯的背影,突然叫住她。
“纪棠。”
纪棠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纪棠的背影顿了一下。
“谢什么?”
“谢谢你没把我当疯子。”
纪棠沉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你本来就是疯子。”她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古代来的疯子。”
沈鸢坐在沙发上,看着纪棠消失在楼梯口,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草莓味的女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晚上,沈鸢第一次走进现代的浴室。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东西——一个白色的陶瓷盆,有水管,拧开就有热水。一个站人的地方,头顶有个圆形的喷头,纪棠说那是“淋浴”,站在下面就有水浇下来。还有一个白色的缸,纪棠说那是“浴缸”,可以泡澡。
沈鸢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洗澡比打仗还复杂。
她脱了衣服,站在镜子前。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具身体。
镜子里的女人,和她上辈子长得完全不一样。
瓜子脸,柳叶眉,嘴唇苍白,眼睛大得像受惊的鹿。长发散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这不是她。
她的脸应该有棱角,应该有被风吹日晒的痕迹,应该有将军的威严。她的皮肤应该是小麦色的,手臂上应该有箭疤,手指上应该有老茧。
镜子里的这个人,像个瓷娃娃。好看,但易碎。
沈鸢皱眉,开始检查身体的其他部分。
手臂——细,白,没有肌肉。她握了握拳,能看到骨节的形状,但没有力量。这只手,连弓都拉不开。
肩膀——窄,和上辈子没法比。她上辈子能扛着一百斤的粮袋走十里路,这具身体,估计扛三十斤就压垮了。
腰——细得像是用力就能折断。沈鸢捏了捏自己的腰,觉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她的身体和上辈子不一样。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沈鸢沉默了很久。她的脸慢慢变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愤怒。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和自己熟悉的模样相差这么多。
沈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她开始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冲刷着她的身体。她机械地往身上抹那种叫“沐浴露”的东西,泡沫很多,香味是梅花味的——和她身上的信息素一个味道。
她洗了很久。洗到手指的皮肤都皱了,才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衣服。
衣服是纪棠准备的。一套宽松的睡衣,棉质的,很软。
沈鸢走出浴室的时候,纪棠已经坐在床上了。床上铺着白色的被褥,床头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纪棠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个发光的板子——纪棠说那叫“平板”,可以看书、看视频、做很多事。
沈鸢觉得,这个时代的人,连看书都不需要翻页了。
“洗完了?”纪棠头也没抬。
“嗯。”
“睡吧。明天还要去公司。”
沈鸢站在原地,没动。
纪棠抬头看她:“怎么了?”
“你睡床?”沈鸢问。
“我睡沙发。”纪棠指了指窗边的沙发。沙发已经铺好了被褥,枕头也摆好了。
“你睡床。”沈鸢说。
“不用。”
“你是主人。你睡床。”
“你是病人。你睡床。”
“我不是病人。”
“你刚从医院出来。”
“我没事。”
“你易感期刚过,身体很虚弱。”
“我不虚弱。”
纪棠放下平板,看着她。
两人对视。
“沈鸢。”纪棠的声音很平静,“你上辈子是将军,我知道。你很能扛。但这辈子你是Alpha,你的身体需要休息。你睡床,我睡沙发。这是命令。”
沈鸢愣了一下。命令?有人敢命令她?
但她没有反驳。因为纪棠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想起了上辈子,她对自己的士兵下命令时的样子。
“好。”沈鸢说。
她躺到床上,被子很软,枕头很软,床垫很软。软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躺在云上。上辈子,她睡的是木板床,铺一层薄薄的褥子,硬得硌骨头。
但她的身体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床软。是因为——
草莓味。
纪棠的草莓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淡淡的,甜腻的,像一颗融化在嘴里的糖。
她的心跳又加速了。后颈又开始发烫了。
沈鸢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
“沈鸢?”纪棠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把自己裹成那样,不热吗?”
“不热。”
“空调开着十八度。”
“……那就是冷。”
纪棠沉默了两秒。
“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被子说话?”
沈鸢僵了一下:“没有。”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你说‘老实点’。”
“……我在说被子。被子不老实。”
纪棠又沉默了。
沈鸢能想象她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很微妙的那种。
“你没事吧?”纪棠问。
“没事。”
“真的?”
“真的。”
纪棠没再问了。
沈鸢躺在被子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快得不正常。
她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压下去。上辈子,她能扛住三天三夜不睡觉,能扛住断粮七天的饥饿,能扛住箭伤感染的剧痛。这点不舒服算什么?
但身体不听使唤。
草莓味还在飘。纪棠的味道。甜的,软的,让她想——
沈鸢猛地睁开眼睛。
她想什么?
她什么都没想。
她是直女。她喜欢男人。她不会想任何关于草莓味的东西。
沈鸢翻了个身,背对着纪棠的方向。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听到纪棠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轻到她以为是错觉。
但她的心跳又加速了。
这天晚上,沈鸢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大梁的城墙。她站在城墙上,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远处是敌军的营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背影——瘦削的,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服。
“你来了。”沈鸢听到自己的声音。
女人转过身,但脸是模糊的。
“我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沈鸢想走近一点,看清她的脸——
然后她醒了。
天亮了。纪棠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咖啡。
“你做梦了?”纪棠问。
沈鸢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嗯。”
“什么梦?”
沈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梦见一个人。”
“谁?”
“不知道。看不清脸。”
纪棠把咖啡递给她:“可能是穿越的后遗症。”
沈鸢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但她总觉得,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呢?
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