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陆惜躺在床上，全身的疲惫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正一点点地露出轮廓。

他觉得自己眼皮很重，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那些梦还在往下拽他，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门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阵呼唤声穿透了某道厚重的东西传来。

“陆惜……”

他听到了，但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小惜！你醒醒！”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正穿过一片很深的雾朝他走过来。近到像贴在耳边，又远得像隔着一整条走廊。

“陆惜！”

陆惜猛的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什么拽住衣领拉出了水面一样，陆惜终于恢复了意识，心脏也狠狠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盯着天花板，呼吸快了半拍，目光从涣散慢慢收拢。

“做噩梦了吗？”江希予的声音清醒地传进了耳朵里。

噩梦？是噩梦吗？但梦里没有妖魔鬼怪啊，他说不清楚。

陆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难受感从胃里翻涌了上来。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坐起身，捂住嘴，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快步冲进了卫生间。

门没有关紧，水龙头被拧开了，流水声盖过了喘息和隐约的干呕声。他跪在马桶前，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里那阵翻搅的难受一遍一遍地涌上来。

见状，江希予也快速起身，打开房门，对着走廊喊道：“刘婶，叫家庭医生过来。”

话音刚落，他又转身走到卫生间门口，目光落在了陆惜跪在马桶前的背影上。

他没有思考，踏脚走进去，用一旁的杯子接了水后，单膝跪在了他身边。

江希予一手轻拍着陆惜的背，一手缓缓撩开了他额前的头发。

“没事，没事……”江希予温柔的声音渐渐传来。

没有任何东西，陆惜只是干呕，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出来，不知哪滴泪是因为梦还是因为呕吐而流出的。

紧接着，江希予就把手中的水杯，递到了陆惜嘴边，“漱漱口。”他说。

陆惜本想抬手接水杯的，但全身无力，手臂根本抬不起来。没办法，他只好咬住杯沿，慢慢抬起头，把水含进了水里。

见陆惜的呼吸平稳了下来，江希予并没有起身，而是抱住陆惜的肩膀，将他慢慢带进了怀里。

“胃疼吗？还有哪里难受吗？”江希予抱着陆惜的身体，轻声问道。

而陆惜只是沉默了几秒，待体力恢复后，他猛的推开江希予，撑着一旁的墙壁，缓缓站起身，走出了卫生间。

身体没有重量，全身像是一摊水，摇摇晃晃的。他感觉自己脚下的不是地板，而是软绵绵的弹簧。

还不等他重新爬回床上，他就全身无力一下子摔在了地板上。膝盖重重的碰地，一时间没有站起来。

江希予也跟着走出了卫生间，看见他再次摔在地上，他的心猛的被揪了一下。随即，他就走过去，一把抱起陆惜，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

“躺会儿，我去叫医生过来。”

闻言，陆惜没有讲话，而是拉高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江希予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而江希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后，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轻轻关上房门，没有走开，而是靠着墙，站在了门口。

江希予可以说是一整晚都没有睡觉，从他下班回来，悄悄的躺进陆惜身边开始，陆惜的情绪就没有稳定过。

一会儿哭泣，一会儿平稳，嘴里还不停的喃喃着“为什么”。

江希予不知道陆惜做了什么梦，但他大概知道，陆惜肯定是梦到了不想回忆的东西。

就在这时，刘婶和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人出现在了走廊的尽头。

“少爷，出什么事了？手表显示数据正常啊。”那位家庭医生快速走到江希予面前说道。

江希予摇了摇头，“不是我。”说完，他就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陆惜，医生来了，让他给你检查一下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人动了动，但并没有翻过身，“我没事……”他闷闷的说道。

见状，家庭医生忽然开口道：“我先把个脉吧。”

闻言，陆惜沉默了几秒后，这才翻了个身，平躺在了床上。

他用手臂遮着眼睛，缓缓的从被子里伸出了手。紧接着，医生也将手指轻轻放在了陆惜的手腕处。

江希予没有坐下，他双手抱胸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的陆惜看。

随即，他微微侧过头，对一旁的刘婶说道：“去准备点暖胃的东西吧。”

就在这时，把完脉的医生，弯下腰从医疗箱里掏出医用手套，戴好后，对着陆惜说道：“陆先生，我给您初步检查一下腹部吧，哪个地方疼你就跟我说——”

话还没说完，陆惜就一口回绝了他，“不用那么麻烦，我没事。”

医生不知所措了起来。

江希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有些严肃的说道：“别犟，让医生给你检查。”

“我说了我没事！”陆惜的声音拔高了很多。

听到陆惜的声音，江希予忽然僵在了原地。

“在客厅等我。”江希予看向了一旁的家庭医生。

等医生从房间里走出去后，江希予就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陆惜。

阳台上那扇门还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初春浅浅的凉意，吹得奶白色的窗帘微微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而陆惜盯着那奶白色窗帘，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希予就在自己身后，但他不能心软。他觉得那些梦就是在告诫他，让他不要心软，不要重蹈覆辙。

他走是因为江希予的健康，是为了他的未来。尽管现在自己没有了腺体，他也不能回来，不能回到江希予的身边。他已经做了选择，已经在五年前把一切切断了一次，他不能重新连上，不能再一次成为江希予的负担。

绝对不能。

“昨晚做了什么梦？”江希予轻声说道。

陆惜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说对不起，是对不起谁？”

江希予的声音再次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对不起谁……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对不起自己的爸爸们，对不起自己的妈妈，对不起江希予，更对不起那个自己没有能力保护好的孩子。

陆惜依旧没有说话。

就在他准备就这样一句话不说，然后熬走江希予时——

“喂周言，给我订个六天后去M国的机票。对，机票，不用安排飞机，订头等舱，我把信息发你。”

陆惜猛地坐起身，转头看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