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里,两人留在了福利院。
整个院子像是忽然被注入了什么活水,脚步声、笑声、互相叫喊的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填满了每一寸空隙。
陆惜被几个孩子拉到了院子中央,叽叽喳喳的围在他身边。
江希予没有靠近他们,而是坐在了院子边上的长椅上。他远远地看着陆惜被一群孩子包围着,看着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绷着,看着他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不知道答案也没事了。
阳光落在陆惜的侧脸上,落在他半弯的睫毛上,落在那些孩子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
院子里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伴随着那些不会停的风铃。
就在江希予看着他们愣神之时,恩知忽然从一旁冒出来,坐在了江希予身边。
江希予也察觉到了,随即笑着问道:“怎么不去玩儿了?”
恩知摇了摇头,“下一轮到我玩儿了。”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恩知就问出了能让江希予顿时噎住的问题。
“大哥哥,你和小惜哥哥是不是情侣?”
闻言,江希予愣了一下,然后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了瞪着大眼睛好奇的望着自己的恩知。紧接着,他就伸出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孩子居然知道这些?”
恩知被他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重新坐正,晃着腿说,“我都十二岁了!班里谈恋爱的人可多了,有人还写情书呢。”
江希予笑了一下:“那你呢?你也谈恋爱了?”
“我没有!”恩知的声音拔高了很多,“我才不谈恋爱呢,他们男生都太幼稚了。不过明雪说她以后要找一个幽默的人。”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远处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男孩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陆惜,“我觉得她说的大概就是小惜哥哥那样的吧。”
江希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
恩知见他不说话,又转过头看着他,开口问:“那大哥哥,你们到底是不是情侣啊?”
“你觉得呢?”
恩知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是。”
“为什么?”江希予问。
“因为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啊,形影不离的,问你小惜哥哥在哪儿,你都能准确的答出来。”
说完,她就跳下长椅,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院子里跑去。跑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大哥哥,你要是惹小惜哥哥生气了,我可以帮你求情!”
然后转身跑开了。
江希予坐在原地,看着她混入人群,想起了她刚才说的那句“形影不离”,笑了一下。
王倩本想让两人留下吃完晚饭再回去的,但陆惜拒绝了。
“不用了王姨,我们晚上还有点事情就不留了,你们照顾好自己。”陆惜站在福利院门口,握着王倩的手说道。
见陆惜态度坚定,王倩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替陆惜理了一下衣领,像他小时候每一次离家时那样,“那行吧,你们路上小心,有时间多回来看看,院里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在呢。”
陆惜点了点头,松开手,蹲下身,把恩知和明雪拉近了一些,“好好听王老师的话,不要调皮。”
明雪还在哭,恩知却格外的平静。
“呜呜呜好的小惜哥哥,我们会听话的。”明雪揉着眼睛哭道。
而一旁的恩知牵着明雪的手,也点了点头,随即她思考了一番,凑到陆惜的耳边轻声说道:“小惜哥哥,要是大哥哥欺负你了,你就回来,我们一起不理他。”
闻言,陆惜轻笑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帮我教训他吗?”
恩知点了头,“不只是我,明雪也会帮忙教训的。”
江希予就站在陆惜身后,把那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他看了一眼恩知,小姑娘正微扬着下巴,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随即,王倩轻轻揽过两个孩子的肩膀,示意她们该回去了后,两人就转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她们回头,朝陆惜摆了摆手,然后又转回去,走了几步,再停下来,挥了挥手。
陆惜也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重新走上前,握住了王倩的手,
“王姨,恩知和明雪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如果有人来领养了,能不能不要让她们分开?我怕她们……走散了。”
话音落下,王倩却露出了微笑,她拍了拍陆惜的手背,温柔的说道:“你放心,我记着呢。”
陆惜点了点头,再次抱了一下王倩后,转身跟着江希予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出了福利院,后视镜里,王倩还站在门口没有离开。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道身影才终于从镜子里消失。
上车后,陆惜也一直回头看着车窗,看着那个酷似陆宁的身影,陆惜的眼泪一下一下流了出来。
下一次回来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明年?后年?甚至是大后年?都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下次回来的时候,福利院又会有怎么样的新变化,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面孔,更不知道那棵树上会再增加几个风铃。
想着想着,陆惜就猛的哭出了声。
见状,江希予挪了挪身子,凑过去,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但我好难受……”
他捂着脸,手掌贴在眼睛上,想把那些涌出来的东西全都挡回去。但似乎根本挡不住,新的眼泪很快又涌了出来。
“没事,哭出来吧。”江希予温柔的抱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收窄,路边的路灯也全都亮了起来,暖黄色的路灯透过车窗洒进车厢里,给两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光。
江希予伸长手臂弯下腰,按下了车座下的某个按钮,随即后排车椅便缓缓往后退了几寸。
紧接着,江希予的搂着陆惜的腰,指引着让他跨坐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庆幸的是,陆惜没有反抗,而是乖乖的被江希予牵着,坐了下来。
“哭出来吧,没事。”他一遍一遍拍着陆惜的后背,又顺着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陆惜就那样靠在江希予的肩头上,把头深深埋了进去。
车厢里的哭声就像是陆惜这五年来受的所有委屈一样,一股脑的全释放了出来。
委屈替代哭声,这是陆惜能想到的唯一释放自己的办法。
车窗外的路灯一帧一帧地从后方滑过,夜色正沿着街道的轮廓慢慢沉下来,铺得又轻又稳。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低下来,变成了很轻的喘息声。
陆惜双手缠绕在江希予脖子上,侧着头,轻声说道:“我……腿麻了。”
江希予轻笑了一声,然后撩过他的一条腿,让陆惜的屁股落进自己岔开的腿中间,以抱婴儿的形式抱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