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的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里面的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
江希予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定,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了烟丝。
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后把手机举到了耳边,“说。”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沉稳的男声,“江先生,您委托的调查有进展了。这位叫Luke的先生在M国就诊的所有检查报告,我都拿到了。包括他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术后复查……全部扫描件,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他垂着眼,在一旁的烟灰缸上抖了抖烟灰,然后开口道:“尾款我马上给你结,辛苦了。”
可紧接着,那位侦探开口的语气就稍微变了变,“还有一件事。”
“说。”
“我在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一个可疑的人。他一直在创造各种机会来阻挠我的调查,而且这个人很专业,也很警惕,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
江希予的手指在烟身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了窗外的夜色:“是不是M国人?”
难道是塞恩?
“不是。”私家侦探否定得很干脆,“我确认过了,他是你们那边的人,不管是他的口音、行事方式还是调动的资源网络,都指向国内。而且……他好像也认识Luke先生。”
江希予的眉头蹙了起来,“查到他的名字了吗?”
“这个人太警惕了,我跟踪了他一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痕迹。出入的地方都是经过筛选的,也没有固定住址,通话记录也查不到关联。关于他的事情,目前只能查到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信息的准确性,然后说:“叫谢墨。”
话音刚落,江希予就猛的掐灭了手中的烟,“谢墨”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了几遍,像一颗石子狠狠地投入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涟漪一样。
“继续留意。”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有进展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后,他站在窗边又待了一会儿。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散了残余的烟气。
“妈的!”他烦躁的撩起了额前的头发,“阴魂不散啊。”
忽然间,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一种莫名的心慌涌上了上来。
见症状一直不缓解,手环也开始在他手腕处震动了起来。随即,他用那双颤抖着的手摘下手环,颤颤巍巍的扣掉他后面的板子后,掏出里面的小药片,放进嘴里吞了进去。
呼吸开始急促了起来,他双手撑着窗台,弓着腰,一点一点的深呼吸,尽量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
恢复差不多后,他望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擦了擦额前渗出来的虚汗后,调整了一下表情,然后转身走进了包厢。
———
第二天,喝醉酒的陆惜破天荒的睡到了中午。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就被一阵剧烈的头疼裹住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胃里还一阵烧热。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探了探。
可床单是凉的,枕头也没有被压过的凹陷。
陆惜的手指在空荡荡的一侧摸了两下,才慢慢收回来,攥住了被角。
他睁开眼,看着旁边空出来的半张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落寞。
这五年来,他习惯了一个人睡,习惯了在寂寞中醒来。可自从跟江希予来到这里,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小家,开始期待第二天醒来时会不会见到江希予了。
在确认江希予真的不会推门进来后,他缓缓坐起身,带着宿醉的晕眩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等视线重新聚焦时,他忽然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居然换过了。
看着身上那条深灰色的睡衣,陆惜抱着一丝微弱的“应该不会吧”的侥幸心理,掀开被子,手指勾住裤腰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
果不其然,内裤也被换过了。
陆惜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他的手指缓缓往下移,带着某种既害怕又必须面对的迟疑,撩起了睡衣的下摆。
但此刻,在那道细长的疤痕上,端端正正地贴着一枚方形创口贴。
陆惜彻底呆住了,脑子里“嗡”的一下,变得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当江希予看到这道疤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翻找医药箱,不知道他蹲在床边给自己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抖没抖。
贴得那么笨,又那么小心。
陆惜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头痛让他不得不回到了现实。
浴室里,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带走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而他也洗得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多看看那枚创口贴。
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来时,手机正好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他走过去,拿起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江希予的名字。
见状,他清了清嗓子,接起了电话:“……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很轻的吸气声,像有人在抽烟。
“醒了?”江希予问。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终于开口了:“公司这边程序出了点问题,中午可能不回去了,你好好吃饭。”
“喔。”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江希予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带着一股没压住的烦躁:“说什么都是‘嗯’、‘喔’,除了这些你没什么会说的吗?”
闻言,陆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垂下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也跟着安静了片刻。
下一秒,江希予像是意识到自己话重了,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抱歉,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说一声。”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对了,早上你还在睡的时候,来了个快递,我没拆,放客厅桌上了。你拆的时候先给箱子消一下毒再拆,在外面飘了一路,不干净。”
但陆惜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犹豫了几秒后,握着浴袍衣角,开口道:“我下午……能不能去一趟你家?想拜访一下你爸妈。”
江希予没有犹豫,“行,下午我让司机送你。”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隐约传来了一个女声,“江董,会议还有两分钟开始了。”
打断了的江希予忽然来了一股无名火,声音陡然拔高:“催什么催?”
陆惜被他这一声吼怔了一下,然后轻声劝道:“……你别这么凶自己的员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气,紧接着打火机又响了一次。
江希予又点了一根烟。
听到那熟悉的“咔嗒”声,陆惜几乎是脱口而出:“少抽点……”
“抽死得了。”江希予的声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江希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后,江希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晚上我有事跟你聊,你早点回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挂了,拜拜。”
陆惜捧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暗下去,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脸。
江希予要跟自己聊什么?是那道疤?是自己昨晚喝醉了胡说的话?还是……别的什么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手指都有些凉了,才站起身,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楼梯转下来,客厅里飘着一股暖融融的饭菜香。
刘婶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水珠,笑着擦了两下手:“陆先生醒了?来,先把这杯蜂蜜水喝了,昨晚喝了不少吧?我看少爷今早出门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陆惜笑了一下,“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他说着,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润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宿醉的头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些。
刘婶点了点头,“多亏了少爷的帮忙,很顺利的就处理好了。”
闻言,陆惜将手中的杯子放在岛台上,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午饭马上好了,你先坐一会儿吧。”说完,刘婶又钻回了厨房。
陆惜点了点头,刚转过身目光就落在了客厅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