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念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信纸已经被她的眼泪洇湿了好几处,她把它贴在胸前,感受着唐禾当年写下这份信时的心情,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同样,旁边的江承宇也拆开了自己的那封信。
——
致我最好的兄弟江承宇:
写这份信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唐禾坐在窗边发着呆,小惜趴在他腿上睡着了,我在书房里给你写信。这场景我大概会记一辈子,所以你也得记住,这是你兄弟我难得矫情的时候。
先跟你说一声谢谢。这些年你帮了我太多太多,从唐禾生病到后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你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但事儿一样不落地全给办了。
关于小惜,我们把他托付给了陆宁。这个决定你现在正在读这份信的时候可能多少也猜到了一些原因。我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你我都不是那个路数。
实话说,我想让小惜尝一尝爱情的苦。你别说我狠心,我就是想让他去碰一碰那个东西。
那个会让他哭、让他笑、让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东西。哪怕他在里面摔得头破血流,那也比一辈子稀里糊涂地跟某个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要好。
所以我把他交给了陆宁。让他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让他和希予隔着距离长大。让他们在各自的人生里长成独立的人,然后在某一天再次重逢。
两个孩子一定得是两个完整的、陌生的、彼此吸引的个体,而不是从小绑在一起的藤蔓。
……
我已经做好了万分的准备,我不能没有唐禾,我不敢想象没有唐禾的日子是怎么样的。原谅我的行为,也希望我的孩子能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爸爸。
最后,跟你喝一杯。我知道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了。你找瓶好酒,替我倒一杯,咱俩隔空走一个。
这辈子交你这个兄弟,我不亏。
陆怀鹤绝笔
——
江承宇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凌念那样落泪,只是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抬起头,目光穿过客厅的暖光,再次落在了陆惜身上。
他看了陆惜好一会儿,像是隔着一封信的距离重新认识了面前的这个故人的遗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怀鹤这家伙……写个信还非得损我两句。”
陆惜愣了一下,随即弯起了嘴角。
凌念也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又气又笑地瞪了江承宇一眼。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稍微轻了一些,两封信的重量被三个人一起分担着,落在各自的心底,沉甸甸的。
凌念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陆惜坐近一点后,说:“来,你难得回来一趟,别光坐着说这些沉重的了,我给你讲讲你爸爸们的事。”
陆惜往她那边挪了挪身子,把铁盒子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过身,微笑着看向她。
“小禾啊,”凌念开口的时候,嘴角已经带上了笑意,“他来我们家的时候才四岁,可皮了,当时我们家还住在一个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他爬树摔下来过三次呢。”
那画面很鲜活,鲜活到让陆惜觉得唐禾好像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走开了。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他也收敛了一些,”凌念继续说,目光变得柔软了一些,“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样子。遇见你爸爸怀鹤之后,他变得更……怎么说呢,更踏实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江承宇似乎坐不住了,反而前倾身子,打断了凌念。
“来来来,怀鹤的故事我来讲。”
凌念轻笑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很搞笑的事情。
“陆怀鹤是个很稳重的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唐禾那种毛毛躁躁的性子,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江承宇说着,再也忍不住笑,笑了出来。
“怀鹤啊有强迫症,他第一次见到小禾的时候,他就指着小禾的鞋带说,‘你的鞋带系歪了’,然后!还不等小禾重新系,怀鹤就自顾自的帮小禾系了鞋带还自来熟的帮他调整了衣服,把小禾气的呀。”
闻言,凌念捂着嘴巴笑了很久,“哈哈哈哈哈你不说我都忘了这件事,当时我和你姨夫也在现场,我们看着怀鹤的行为都纳闷了,从哪儿之后小禾不管在哪里见到怀鹤都会躲的远远的。”
陆惜听着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起来,他好久没有听人这样讲他们了。
他们年轻的时候,他们怎么相处的,那些他没来得及亲眼看见的日常,现在好像都一个一个翻开来,摆在了自己面前。
“你爸爸们……”凌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那封信,“他们都不是那种会大声说爱的人,但你能从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里都能感觉到,他们是把对方放在心里的。”
江承宇在一旁补充道:“你的爸爸们是很有本事的人。”
时间在这样温暖而缓慢的对话里悄然流过。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从正午的白炽慢慢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陆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发现自己已经坐了将近三个多小时。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也准备撤了,随即他把铁盒子重新抱起来,打开盒盖,连同里面剩下的信封一起,双手递向了凌念:“小姨,这里还有几封,都是爸爸和daddy写给您们的。我一直替您们保管着,现在物归原主吧。”
凌念接过盒子,盯着那熟悉得盒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信封小心地收好,又把盒子递给了陆惜。
“这个盒子,”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盒子边缘,“是家里最穷的那一年,我爸爸为了不让小禾的生日落空,亲手给他做的。”
陆惜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了手中那平平无奇的铁盒子。
“那一年爸妈的生意刚起步,赔了很多钱,连买菜都要精打细算。小禾生日的前一天,我爸把自己关在了书房,第二天早上就拿出了这个盒子。”
“你带回去吧。”凌念把盒子往他手里推了推,“像小禾一样,用它装你觉得最珍贵的东西。”
陆惜捧着那个盒子,点了点头,然后抱住了凌念。
凌念愣了一下,随即回抱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拍了拍。
“谢谢小姨。”他轻声说。
话音落下,凌念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问道:“小惜,你和希予,是不是决定分手了?”
陆惜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干脆:“小姨,我和江希予从来没有分手过,一直以来都是我在逃避而已。”
闻言,凌念和江承宇对视了一眼。
江承宇声音沉稳的说道:”你走的时候,我确实很疑惑。但后来予然给我说了希予身体状况出了问题,我就忽然明白了。你当时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这一点,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但希予……他不知道放手。”
陆惜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看着陆惜的表情,江承宇继续说道:
“这个家随时欢迎你回来,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我们,我们永远是你最坚硬的后盾。”
陆惜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过了两秒,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站起身,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看着凌念和江承宇,郑重地开口道:“小姨,小姨夫,谢谢你们帮我守住了这份感情。”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照顾,谢谢你们替我守住了秘密,给了我准备的时间。”
就在这时——
在凌念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从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什么?”
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只见,江希予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越过凌念和江承宇,直直地落在了陆惜身上,表情从进门时的随意,变成一种不敢置信的凝固。
“你们……”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们一直知道陆惜在M国的事?”
“你们一直知道他在哪儿?你们一直知道他的地址?”
“……却从来没人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