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惜立刻绕过沙发,想走到江希予面前,阻止他不要这样。但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希予的目光就直直地扫了过来。
那一眼,是陆惜从未见过的。
他的眼底里翻涌着憎恨和委屈,两种情绪绞在一起,汇成了一股让人脊背发麻的力道。
陆惜的脚步猛的顿住了,他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江希予没有再看他,而是绕过茶几,走到江承宇面前,声音有些发颤,“爸。我当年跪在您面前,求您帮我找到陆惜的时候,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地址?”
江承宇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地抬起来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长者的沉默。
江希予等了五秒,没有得到回应后,他猛地转头看向了凌念,声音拔高了一些:“妈呢?妈也一直知道吗?”
忽然,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只有一种自嘲的弧度,“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我……你们看着我像疯了一样找了他五年,然后站在旁边看笑话是吗?”
凌念站起身,眼眶已经红了,她朝江希予伸出手,试图去碰他的手臂:“希予,你不要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你要学会理解——”
“那谁来理解我!”他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凌念的手,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爸!我跪在你面前,求您帮我找一下陆惜的时候,您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他的眼眶通红,眼底全是血丝,声音也已经开始走调:“还有妈,您当时不是还说,‘我们也找过了,但是根本找不到’吗?为什么要骗我!你们看着我在夜里睡不着觉,看着我喝安眠药,看着我每天翻邮箱翻到凌晨……你们就那样看着吗?!”
陆惜站在一旁,看着江希予失控的样子,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抓住江希予的手臂,用力拉了一下,“江希予,你不要这样,是我让他们瞒着你的——”
“你不要说话!”江希予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陆惜踉跄了一步,撞在了沙发扶手上。
那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了,陆惜整个人僵住了,手臂被甩开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更疼的是胸口那个位置。
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希予发这样的脾气,那个向来从容的、游刃有余的,连生气都带着分寸感的江希予,此刻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撞碎了笼子一样,满身是血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陆惜开始怀疑了,当年的选择,是不是真的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见状,江承宇终于站起身,声音沉稳但带着压不住的力度,“希予,不要那么幼稚,你难道就不能好好想想,陆惜当年为什么走吗?你当年没有本事照顾他,现在有本事了,为什么还要纠结过去呢?好好照顾他不就行了吗?”
话音刚落,江希予猛地转头看向了江承宇,“为什么不纠结?”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声不吭地走了,结果你们也在骗我。你们难道就没有想过我吗?我那么痛苦地活着,每天想尽各种办法找他,你们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难道不心疼我吗?”
凌念的眼泪流了出来,她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动着。江承宇站在原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还没有长大,还是那个会为了一颗糖闹脾气的幼稚模样。
可他低估了,低估了江希予对陆惜的执念,低估了这五年在儿子身上凿出的那口深井。
空气内安静了几秒后,江希予看着再也没话说的三人,瞬间明白了一切。然后他转身,一把攥住了陆惜的手腕。
“希予!你干什么——”凌念追上了两步。
江希予没有回头,他拽着陆惜的手腕走向了门口。
陆惜挣扎着回头,想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铁盒子,但江希予的力气太大了,铁盒子被他的脚带了一下,滚到了茶几底下,根本来不及捡。
他就这样被江希予拖着往外走,另一只手拼命的想掰开江希予的手指,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江希予!你放开我!”
屋内,江承宇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又低头看了一眼滚到茶几底下的铁盒子,随即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院子里,江希予拉开后座车门,把陆惜塞进去后关上门,自己绕到驾驶座,猛地启动了引擎。
车速很快,路边的树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绿影,陆惜从后座爬起来,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凑到江希予身边,压着怒气开口道:“江希予,你凭什么那样说爸妈?他们——”
“闭嘴。”江希予的怒吼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陆惜的火气也上来了:“你凭什么吼我?你凭什么——”
“我让你闭嘴!”江希予猛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在红灯前急刹,陆惜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了一下。
陆惜喘着粗气,看着后视镜里江希予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往前冲,窗外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最后驶进了别墅区,猛地停在了自家门口。
江希予绕到后座拉开车门,抓住陆惜的手腕把人带了下来,力气大得陆惜脚下又一个趔趄。
“你弄疼我了……”陆惜挣扎着喊了一句。
但江希予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拉着陆惜推开大门、走过院子、穿过客厅、踩上了楼梯。
到了二楼房间门口后,他松开陆惜的手腕,推开卧室门,另一只手在背后用力一带,把陆惜推进了房间里。
“咔嗒”一声,房门从外面锁住了。
陆惜扑到门板上,用力拍了两下,“江希予!你把门打开!”
门外的脚步声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响。
陆惜靠在门上,喘着气,抬手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都变得艰难了。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他不知道江希予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圈,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直到房门再次被推开,江希予出现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
他走进来,抓起坐在地上的陆惜的手腕,连同手中的文件一起,一股脑地扔在了床上。
白色的纸张散落开来,有的落在床单上,有的滑落到地毯上,其中几张翻卷着,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英文打印体。
江希予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惜,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
“凭什么。”
陆惜仰头看着他,又低头看向了床上散落的纸张。随即疑惑的抬手捡起了离他最近的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患者姓名:Luke
就诊日期:20XX年X月X日
诊断结果:妊娠阳性,四个月。考虑到患者腺体功能处于不稳定期,腺体激素水平持续偏低,继续妊娠可能导致母体腺体不可逆损伤、胎儿发育不良或流产。
综合评估后,建议终止妊娠。
陆惜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松开那张纸,又跪在床上慌忙的去捡起了另一张。
患者入院原因:突发性腺体功能衰竭,伴生殖期异常出血。
手术记录:急诊行腺体切除手术,术中发现孕囊已停止发育,存在胎停迹象。为保患者生命安全,同步清除妊娠物。
术后诊断:腺体功能衰竭合并胎停育,患者腺体已完全切除,永久丧失孕育能力。
陆惜的视线钉在了最后那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