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同频。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陆惜回来了，不走了。江希予也终于不用每天都活在期待里了，更不用一遍遍刷新邮箱，不用在每一个陌生城市的街头下意识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了。

公司稳定了，爱人在身边了，曾经日日夜夜折磨他的空洞如今被一个真实的人填满了。

陆惜的呼吸就在他颈侧，温热而均匀，像一只终于停驻的鸟。

但江希予却觉得，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块区域还是空的。

他不知道那里需要什么来填满，也不知道该怎么填满。

明明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在手边了，明明应该感到圆满和踏实才对的，可他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像一幅拼图拼到了最后，却发现正中心的位置缺了一块，而那一块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四处寻找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视线从天花板的吊灯移到窗帘的褶皱，从柜门移到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下一秒，刚才那个梦一下子涌了上来。那个黑暗的空间，永远追不上的光圈，还有那只在黑暗中抓住自己的温热小手。

那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小小的，软软的，指头攥着他的掌心，力道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把他从什么深渊里往上拉了一把。

江希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淌下来，滴在了陆惜放在他胸前的手臂上。

一瞬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皮肤上，陆惜也猛地抬起头。

他看见江希予的脸颊上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陆惜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慌了。

在他记忆里，江希予很少哭。他向来是那个站在前面遮风挡雨的人，是那个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住局面的人。

而陆惜自己才是那个泪失禁体质，一遇到伤心事就会控制不住掉眼泪的。

以前都是江希予哄他，把他的眼泪擦干，然后把他抱在怀里说没事。

可现在角色互换了，陆惜竟手足无措起来。

他直起身子，跪在床上，凑到江希予面前，伸手轻轻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语气都急促了起来，“怎么哭了？你怎么……你别哭啊，我在这儿呢，我就在这儿啊。”

江希予抬起手臂，把陆惜用力地揽进怀里，脸埋进他的肩窝，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都怪我。怪我找得太晚了。要是我能早点找到你，你就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么多……你就不用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道歉一句接一句，所有的字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陆惜被他抱在怀里，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明白了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被写在病历上，被一层层英文术语包裹着的，关于一个来不及见面的孩子的全部真相。

陆惜的喉咙发紧，那熟悉的酸意又涌到了鼻腔，但他忍住了。他把那层雾气用力压回去，收紧手臂，回抱住了江希予。

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胸口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互相传递。

“希予，你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自己选的，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

说完，陆惜退开一些，双手捧着江希予的脸，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目光认真而柔软：“我已经没事了，真的。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江希予看着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手，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轻轻落在了陆惜的肚子上，“……疼吗？”

陆惜摇了摇头，“打了麻药，没感觉到疼。”

江希予的手停在那里，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请求的意味：“……我能看看吗？”

闻言，陆惜没有丝毫犹豫，而是直起身子，一手撩起睡衣的下摆，另一只手缓缓将裤腰往下拉了一小截。

那道细细的疤痕就这样暴露在了暖黄色的灯光下。

江希予的手轻轻触了上去，指尖从疤痕的一端缓缓滑到了另一端。

然后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陆惜低头看着江希予那只贴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然后自己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笑意：“他是个小英雄。”

江希予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全是困惑。

“你看到的病历上写的‘胎停’，”陆惜轻声说，“其实不是因为我的腺体恶化导致的，而是宝宝保护了我。他可能知道自己如果不走，我就会走。”

江希予的手僵住了，他歪着头看着陆惜，像是在努力消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但陆惜接着说了下去，“知道自己怀孕后，我真的特别开心。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拿着那张化验单看了好多遍。我那时候就在想，这是我和你的孩子，不管多难我都要把他生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道疤痕上，“但医生说，我的腺体在逐渐恶化，没有标记之人的信息素安抚，我很难生下这个孩子，就算勉强生下来了，也可能会对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建议我打掉孩子，保住自己的性命。”

“塞恩和艾玛也都在拦我，说孩子以后还会有，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陆惜笑了一下，“但我舍不得，这是我和你的孩子啊。我就想……我什么都不怕。疼也好、危险也好，只要他能好好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愿意扛。”

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更轻了些：“我想了整整两天两夜，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决定想尽一切办法留住他的时候医生却告诉我，胎停了。”

江希予的呼吸像是停了一拍。

而陆惜把手覆在江希予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指节，轻笑了一声，“是个男孩，已经基本成型了。B超图上的他小小的，蜷成了一团。

他抬起眼，对上江希予的目光，“他长得很像你。鼻子，眉骨的弧度，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希予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他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淌落，滴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你……你一个人……”

陆惜往前凑了一些，轻声说：“不是一个人，他一直在陪着我。他替我挡了那一劫，我才活到了今天，才有机会重新站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