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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chapter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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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一米九的西装壮汉站在华人超市的肉柜前,瞪着玻璃后面挂着一排猪肋排。旁边是一个说粤语的老太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意大利语问他“靓仔你要边条”。马可沉默。老太太以为他没听懂,改用更慢的语速又说了一遍。马可继续沉默。最后他随机指了一条,老太太用砍骨刀哐哐哐地剁成小块,装袋递给他,全程他一个字都没说。

这个画面过于生动,以至于我差点笑出声来,但我忍住了,因为洛伦佐正盯着我。

“老板,”我非常认真地询问,“马可知道怎么挑选猪肋排吗?”

站在门口的马可看过来,肩膀绷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但我无视了他的表情。

“挑选猪肋排要看肥瘦比例,”我说,“太肥了腻,太瘦了柴,要那种肥瘦相间的,花纹像大理石一样的。还得看骨头的大小,骨头太大肉就少,骨头太小说明不是肋排,话说马可你分得清肋排和脊骨吗?”

马可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

“番茄,”我继续说,“要挑那种熟透的,番茄蒂的颜色是判断熟度的关键,深绿色的蒂说明摘下来没多久,浅绿色或者褐色的说明放了好几天了。蒂周围的果肉如果是微微发软的,说明熟度刚好。如果整个番茄都硬邦邦的,那是催熟的,炒不出汁水。”

马可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窗外,带着一种“我不想听但我不得不听”的认命。

“还有啤酒,”我加快语速,“啤酒鸭的啤酒要用淡啤,不能是黑啤,黑啤太苦会盖住鸭肉的鲜味。度数不用太高,大概四度到五度之间。华人超市有一种青岛啤酒,玻璃瓶的,绿色标签,那个就正好。如果那个卖完了,次选是荷兰的喜力,也是淡啤。但千万不要买德国的白啤,那个有果香味,跟八角桂皮混在一起会变成一种非常诡异的味道,我上次试过,翻车翻到整个厨房闻起来像——”

“林恩。”

洛伦佐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介于“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出去”和“我为什么要听这些”之间的疲惫。

我熟练地闭上嘴,但只闭了大概零点八秒。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飞快地说,“从华人超市出来之后,要去一趟街角那家广东烧腊店。店名叫‘陈记’,红底黄字的招牌,门口挂着一排烧鸭叉烧。他家有一道卤水拼盘,里面有卤猪耳、卤牛腱、卤豆干,老板用老卤卤的,特别香。我每次去唐人街必买,这次想带一点给周姐他们尝尝。老板跟我很熟,报我名字有折扣。但是——”

我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洛伦佐问。

“陈叔的意大利语不太好,”我比划了一下,“口音是粤语味儿的。上次有个意大利顾客跟他说‘vorrei mezzo chilo di anatra arrosto’,陈叔听成了‘我要半只烧鸭加辣椒’,给人切了半只烧鸭还配了一碟辣椒油。”

洛伦佐靠在椅背上,翠绿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似乎在思考“这个留学生的社交网络到底有多广”。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马可。

马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几乎生无可恋。他的目光和洛伦佐对上,那瞬间的交流里是“又来了”的无奈。

洛伦佐收回目光,看着我。

“林恩。”

“在。”

“你花了两分钟时间,告诉我马可买不了。”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所以你的真实目的,”洛伦佐说,声音慢悠悠的,“不是‘跟马可商量’,是‘让我同意你自己去买’。”

我沉默了一秒。

被他看穿了。

当然会被他看穿,他从我开口说“提前两个半小时出发”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我的真实目的了。他让我说了那么多,不是因为他在考虑马可去买菜的可能性,是因为他想听我怎么把这件事圆过来。

他在看我的表演。

而我,配合着他的观看,认认真真地演完了整场。

“是的老板,”我实话实说,“我想自己去买。”

“为什么?”

“因为做饭这件事,食材的选择占了成败的一半,”我的语气真诚得像在跟导师解释为什么这个模型必须用固定效应而不是随机效应,“同样的菜谱,不同的人去采购,买回来的东西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就不一样。红烧排骨的肋排要我自己挑,我才能保证每一块的大小均匀、肥瘦比例合适。啤酒鸭的鸭腿要我自己看,我才能确定是新鲜的而不是冷冻太久的。番茄炒蛋的番茄要我自己摸,我才能判断熟度。这些判断标准很难写进清单里,写出来也是‘挑选新鲜的’,跟没写一样。”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

“马可开车送你去。”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会跟着你,全程不超过三步的距离。”

“好的老板,”我忍住激动地想要蹦起来的心情,“没问题老板,谢谢老板。”

洛伦佐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准备离开餐厅。晨光在他身后铺开,在他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还有一件事。”

洛伦佐停下脚步,侧过头。

“老板,”我指了指他手里那个已经空了的浓缩咖啡杯,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牛奶杯,“您今天早上喝了一杯浓缩。一杯浓缩的咖啡因含量,大概等于我三颗胶囊的总和。”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只是想说,”我端起牛奶杯,用一种非常乖巧的语气说,“您的咖啡因摄入也请注意一下。浓缩咖啡每天超过四杯,长期下来胃会受不了的。”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空气凝固了大概两秒钟。

洛伦佐看着我,翠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在管我?”

比起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是管,”我纠正道,“是善意的提醒。作为您的财务顾问,您的健康也是家族资产的一部分,人力资本折旧过快不利于长期发展。”

洛伦佐看着我,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从喉咙里逸出来,带着一种被气笑的无奈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愉悦。

“晚上不许过夜。”他说,“如果你不想我亲自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餐厅。

我低头吃自己的炒蛋,炒蛋很嫩,火候刚好,里面加了奶油,口感绵密得像在吃一朵云。蘑菇煎得微微焦黄,边缘有点脆,中间多汁。烤土豆外酥里嫩,撒了一点迷迭香,香气很足。

庄园的厨师做饭确实好吃,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虽然还是被监视的状态,但至少我能出去了,能去唐人街,能去华人超市,能去陈记买卤水拼盘,能用我自己的手挑选猪肋排和番茄。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嘴角的奶泡,然后把空盘子和空杯子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阿姨正在擦灶台,看到我进来,笑着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你真是个乖孩子”。

我用意大利语回了一句“谢谢您的早餐”,然后转身走出厨房。

马可还站在餐厅门口。

“几点?”

“下午两点五十出发。”

马可的语气很平淡:“我会提前十分钟在客厅等你。”

“好的。”

我快步走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翻开《宏观经济学》第七章,继续复习。

公式在脑子里转,数字在纸上跳。

但我的思绪时不时地飘到刚才那个画面上。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人记录我的咖啡摄取量的?是从我发现咖啡机可以免费喝的那一天?

他是不是觉得我喝咖啡太多了会影响工作效率?

不对,他连我的咖啡摄入量都要管,说明他把我当成了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这种“管理”,比“监视”更进了一步。

监视是观察,管理是干预。

他在干预我的生活。

这意味着,我在他的棋盘上,已经从“需要观察的棋子”升级成了“需要管理的资产”。

资产比棋子更有价值,也更难被丢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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