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为什么一个被Mafia软禁的留学生能躺在床上打游戏,问就是考试周结束了,作业写完了,账本分析完了,合同也签完了。一个学生,在完成了所有deadline之后,瘫在床上吃辣条打游戏,这是天赋人权,属于《世界人权宣言》第二十四条——人人享有休息和闲暇的权利,包括工作时间有合理限制和定期带薪休假。
至于这个“带薪休假”的薪水是Mafia发的这件事,我选择暂时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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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的车停在内院时,夕阳已经把整座庄园染成了橘红色。
我推开车门,脚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柠檬树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柠檬果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个熟透了的已经掉在地上,在碎石缝里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柠檬皮被晒热之后发出的那种清苦的、带着一点甜味的香气,混着海盐和橄榄叶的味道。
我站在车旁边,深吸了一口气。胃里还残留着些许的苦涩,舌根两侧隐约能尝到一丝酸味。
在图书馆和姜沐‘说’了太多话,出了太多汗,现在整个人像一台被抽干了电量的手机,屏幕上只剩下红色的电池图标和一行“请连接充电器”的提示。
马可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我旁边。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应该不会挂科。”
“应该?”
“在成绩出来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百分百确定自己及格了。这叫统计学上的置信区间问题,样本量为一的结论不具有统计意义。”
马可没有追问,他大概已经学会了该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我走进主楼的时候,里面很安静。经过客厅时我往里瞟了一眼,空的。经过书房时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去了厨房。
阿姨正在准备晚餐,灶台上放着切好的蔬菜、腌好的肉、一锅正在熬的汤。她看到我进来,停下手里切番茄的刀,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饿了吗”。我说不饿,就是想拿点水果。她指了指冰箱,说今天刚送来的草莓和樱桃。
我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个保鲜盒。草莓是意大利本地的品种,个头不大,但颜色红得很正,从蒂部到尖端是一个从浅红到深红的渐变,像水彩画里晕染出来的,樱桃是深紫色的,几乎接近黑色,表皮紧绷着,在灯光下泛着珐琅般的光泽。
我拿了两个保鲜盒,把草莓和樱桃各装了一些。盖上盖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盒蓝莓和一盒覆盆子。四种莓果在白色陶瓷碗里堆成一座小小的、红紫蓝渐变的山丘。
我端着水果回到卧室,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也脱了,换上一件棉质的家居服。灰色的,宽松的,那一刻,我的肩膀那个端正的壳里挣脱出来,往下塌了半寸,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肩胛骨在棉质布料下面自由地舒展开,仿佛两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笼子的鸟。
然后走到书桌那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克杯,把咖啡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入杯子的同时,表面的油脂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赭红色的泡沫。我特意用勺子舀了一大勺可可粉,撒在咖啡表面。
可可粉在油脂层上浮着,被热气蒸出一小片一小片湿润的、深褐色的斑点,慢慢地、不规则地向周围晕染开,像仿若一幅正在被雨水打湿的抽象画。
我把咖啡端到床头柜上,放在水果碗旁边。
然后我爬上床,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腰际,再把之前买的那些零食全部翻出来——卫龙辣条、咪咪虾条、恰恰瓜子、陈皮糖、还有一包在裕华超市收银台顺的大白兔奶糖,奶糖的糯米纸包装在夕阳里泛着半透明的哑光。
我把它们全部拆开,一包一包地摆在枕头两边。左边是咸的辣条和虾条,右边是甜的陈皮糖和奶糖。我的床看起来像是零食王国和学术领地的交界处——一个从计量经济学战场凯旋的士兵,用辣条和奶糖为自己加冕。我撕开一包抽出一根辣条,咬了一口。辣油沾在嘴唇上,甜的、咸的、辣的、香的,层层叠叠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散开来。
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周姐的对话框。她最后一条消息是刚刚发的,“考完了吗?考完了出来吃饭”。我回了一个“考完了,累死了,这两天不出门了,过几天再约”。周姐秒回了一个“OK”和一个“好好休息”的表情包。然后看了一眼留学生群的未读消息,九十几条,大多是考完试之后的发泄、吐槽、约饭、以及对后续的课程难度的恐慌。
我退出微信,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了一个久违的App。
游戏加载界面的BGM响起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从计量经济学的深渊里被缓缓打捞起来。熟悉的图标在屏幕上亮起,枪械、地图、匹配队列。
我已经好久没有碰这个游戏了,平时都是复习完倒头就睡,又要处理维斯科尼家族的财务数据和应付洛伦佐那些出其不意的测试。
今天考完了计量经济学,今天还活着,今天就需要犒劳一下自己。
匹配成功的音效响起,我窝进床垫和枕头之间的那个凹陷里,把靠枕垫在腰后,用最舒服的半躺姿势靠在床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