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消毒酒精味,医生的手指按在我手腕内侧,另一只手拧着血压计的旋钮,慢慢放气。“收缩压一百一十,舒张压七十。正常。”
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绕在脖子上,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张嘴,”
我张大嘴:“啊——”
他用压舌板压住我的舌根,手电筒的光照进喉咙深处,那束白光刺得我的眼睛本能地眯了起来。
“扁桃体二度肿大,充血明显。”医生关掉手电筒,把压舌板扔进床头的垃圾桶,“咽喉炎,扁桃体炎。”
他看了一眼表,让我取出体温计地给他。
他把体温计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水银柱的高度。
“三十八度九。”他说,“是急性扁桃体炎,加上免疫力低下导致的发烧。最近是不是熬夜了?压力大?吃饭不规律?”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
熬夜,是的,昨天晚上打游戏打到凌晨。压力大,是的,只要待在这里,洛伦佐给我的压力就是永远地压在我的心上。吃饭不规律,是的,昨晚只吃了一堆零食和一杯咖啡,连晚饭都没吃。
医生讲的完全正确,我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需要吃药?”洛伦佐问。
医生点了点头:“需要。先用退烧药把体温降下来,再加一个疗程的抗生素。扁桃体发炎通常是链球菌感染,需要用阿莫西林。”
我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不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的,沙哑的,“我不要吃西药。”
医生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有些困惑。
洛伦佐也看着我,眯起了眼。
“我要喝中药。”我说。
洛伦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有些下撇。
“林恩。”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我听到了警告。
“中成药也行,”我连忙补了一句,声音因为发烧而变得又轻又飘,“但我对阿莫西林不适应。上次吃阿莫西林,全身起红疹,痒了好几天。布洛芬也不行,吃了胃疼。”
“唐人街有一家中药铺,大夫姓王,坐诊很多年了。我上次感冒就是他看的,开了五天的中药,喝完就好了。”
医生的目光在我和洛伦佐之间来回移动,他听见了“中药”这个词,表情从“专业”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
洛伦佐转头问了医生几个问题。语速很快,我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从医生的回应和手势来看,大概是在确认我的情况是否能用中药解决。
医生的结论是……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强调的手势,“febbre alta”“infezione batterica”“antibiotico necessario”……
洛伦佐听完医生的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从医生的表情变化来看,那是一个让他感到意外但无法反驳的陈述。
医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洛伦佐转过身看着我。
“下午带你去找你说的那个唐人街中药铺。”
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完全亮起来,他又开口了。
“但你现在必须打针。”
我的眼睛停在“半亮”的状态,卡在那里。
“否则,”洛伦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你还没到唐人街,就已经烧成傻子了。”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牵扯到发炎的扁桃体刺痛了一下,从喉咙深处往耳膜方向蔓延。
我不是怕打针。
我打过针,打过很多次,早就练就了铁针入皮面不改色。
但我不确定洛伦佐会不会乘机给我注射一些不该注射的东西。
这个念头很阴暗,阴暗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应该出现在我脑子里。洛伦佐要杀我不会用这种方式,他有很多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他让马可把我从仓库带回庄园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他在我签合同挑出一堆毛病时就可以动手,他在我喝醉时嚎啕大哭时依旧可以动手。
而他没有。
他甚至给我请了医生。
但阴暗的念头就是这样,它不和你讲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