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他没再逼我,指尖翻过一页账本,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顺势转了话题,“你提的两个优化方案,哪个更稳妥?”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指尖的力道也松了些,立刻拿起蓝笔给他指架构图。三层控股嵌套的线条我画得笔直,每一层空壳公司的注册地、控股比例都标得清清楚楚:方案一周期长三个月,但追查难度翻倍,最安全;方案二走艺术品拍卖合法洗钱,效率高,但风险点在中间人。
空白处我用铅笔列了两家拍卖行的资质,标了星号区分风险等级,是昨晚凌晨用手机查的。多做一点准备,就多一点利用价值,也多一分安全。
我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在账本上,没留意他的目光,等我说完抬眼,才发现他没看账本,视线落在我握笔的手上。我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笔尖差点划歪线条。
洛伦佐弯了弯眼,目光里透出一点细微的满意。
年轻,聪明,克制,还有股不服软的劲儿。
像块没打磨好的璞玉,看着棱角分明,真握在手里揉碎了,说不定能暖出不一样的温度。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很少有人在身处险境,却还能保持这份清醒的专注。
心底的掌控欲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
洛伦佐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想法,他的确是想要这个人,不是想要一个听话的财务顾问,是想要这副聪明的脑子,这份难得的清醒敏锐,完完全全归他所有。
他要诱惑这只警惕的幼猫,一步步放下戒备,主动蹭到他手心来。
我察觉到洛伦佐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变化,却又看不太出来,只能在心底暗自提高了警惕。
这时敲门声响起,西里森推着银质餐车进来,轮子碾在厚绒地毯上没半点声音。两份早餐摆在桌上,可颂烤得金黄,酥皮掉了点碎渣在白瓷盘里,一杯浓缩咖啡浮着厚厚的油脂,另一杯是牛奶,热气裹着黄油香漫过来。
我的胃里空得发慌,却没什么食欲。
“先吃饭。”洛伦佐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皮革椅面发出一声轻响,“账目的事,不急。”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坐了下来。脊背没靠椅背,坐得很端正。我只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牛奶顺滑地滑过喉咙,奶香味与一点点蜂蜜的甜蜜暂时压下了一点忐忑。
杯壁烫得指尖发麻,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杯柄,这是我紧张时的习惯。
我的心里门儿清,洛伦佐的和善态度从来不是什么善良,而是筹码。
餐盘里的可颂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我垂着眼没碰。
洛伦佐慢条斯理地切着火腿,银质餐刀很锋利,切下去没有一点声音。他吃相很优雅,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可我在如此近距离看着只觉得压迫。
果然,下一秒他就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做的这份梳理,比家族的两个资深会计师加起来都有用。薪水给你翻倍,以后家族所有离岸账目,都归你管。”
我握着牛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子里的液面晃了晃,奶皮在晃荡里碎开淡白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得像我此刻乱掉的心跳。
我抬眼看向洛伦佐,脸上没露半分多余情绪,只微微蹙了下眉,像在认真评估项目可行性:“翻倍的薪资很有吸引力,但离岸账目体量太大了,我还是大学生,需要完成学业,恐怕兼顾不过来。”
话说得很平稳,不卑不亢,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左手已经悄悄攥紧了裤缝,棉麻布料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我没蠢到真以为自己比那两位资深会计师厉害。
来庄园这几天我和马可西里森闲聊的时候悄悄摸了下底,管离岸账的老会计是跟着老教父打天下的老人,属元老派,手里攥着不少旧人脉;另一个会计是洛伦佐的二堂哥塞进来的旁支亲戚,年纪不大,派系烙印却深。
这两人对着这摞烂账不是理不清,是不敢理。就像是被缠在两张渔网里,手里攥着刀也不敢随便割,怕碰了哪根线都要溅一身血。
那些藏在汇率差里的回扣、埋在空壳公司里的分成,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元老派的蛋糕要被穿小鞋,碰了旁支的好处要被打黑枪,索性大家都装糊涂,账就这么烂着,谁也不捅破。
但我不一样。
我就是个凭空冒出来的中国留学生,没根没派,在巴勒莫连个能搭话的本地人都没有,在维斯科尼里唯一的 “靠山” 说穿了就是洛伦佐这句轻飘飘的 “我雇的人”。
也就是说,我天然就是洛伦佐的人。
我不用给任何人面子,不用顾及任何派系的脸面,反正烂账里的利益纠葛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查得再深也动不到我的蛋糕 —— 我本来就没有蛋糕。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蹲在岸边数水里的石头,自然比站在网里的人看得清楚。
说白了,我就是块没挂任何标签的白板,干净得能直接拿去当擦刀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