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颈肩的酸麻弄醒的。
意识还沉在股权嵌套的逻辑里没抽离,先蹭到了羊绒面料软而密的绒感,裹着点冷调雪松与旧皮革的气息——不是我熟悉的速溶咖啡味,也不是房间里的柠檬香薰味。
我猛地睁开眼,视线先落在脚边那双锃亮的手工牛津鞋上,鞋线锋利得像裁纸刀,稳稳停在离我椅腿不足半尺的地方。
脊椎瞬间绷成了拉满的弓,我几乎是本能地按向面前摊开的账本,指腹死死压住红笔圈出的风险点,抬头的动作带着刚睡醒的滞涩,却精准撞进一双深绿色的眼睛里。
洛伦佐正斜倚在书桌边缘,纯银钢笔在他指尖转得从容,笔帽上针尖大的家族纹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西裤的裤线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手肘撑在桌沿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冷光内敛的铂金表链。
看这架势,他站在这儿绝不是刚到。
“醒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丝未褪的微哑,尾音落得轻,却像石子投进静水,砸得我心口一紧。
耳尖瞬间烧了起来,我攥着纸页的指尖微微发紧,粗糙的纸毛蹭得指腹发痒。我飞快地垂眼,一边坐直身体捋平皱掉的衬衫领口——领口还沾了点淡蓝色的油墨印——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体无完肤。
太蠢了。
我居然在洛伦佐的眼皮子底下睡死过去。天知道他站了多久,更要命的是,肩上这件深灰羊绒披肩边角绣着极小的家徽,布料上残留的温度像块烙铁,烫得我肩头发僵。
“抱歉,老板,最近作业太多比较累,不小心睡着了。耽误你的时间了。”
再抬头时我已经压下了所有窘迫,语气平稳得像在做课堂汇报,只有耳尖的热度还没褪下去。我把披肩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桌边,指尖刻意避开绣着家徽的角落,叠到第三折时,听见他极轻地嗤了一声,眼底笑意淡得几乎抓不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短时间我早就摸清了一件事:洛伦佐表现的越平静,心思就越深,脸上的笑意从来和真心没关系。
“无妨。”他直起身,指尖点了点最上面那本画满彩色线条的账本,指腹刚好落在瑞士账户那行铅笔字上,“这笔汇率差,你怎么发现的?”
话题落回工作上,我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连呼吸都轻畅了些。我把核心账本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力道控制得刚好,纸页没蹭到他的手指。
指尖落在标注的位置,指腹下是铅笔划过的纸痕。
“常规离岸洗白都会把汇率波动抹平,账面只留整数。但这笔三万七千欧元的中转款留了两百一十二欧元的零头,不符合操作逻辑。我查了当天苏黎世交易所的实时汇率,差了0.12个基点——要么是对接的银行经理监守自盗,要么是老财务故意留的破绽,方便日后反水。”
说到专业内容时我不自觉抬了眼,刚好对上他的目光。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语气太放松了,像在跟导师讨论课题,而不是跟Mafia首领聊账目漏洞。
我顿了顿,补了句更稳妥的:“优先查客户经理的话,风险更小,也不容易打草惊蛇。”
洛伦佐垂着眼看账本,我趁机飞快地扫了他一眼。日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他眼下投出一道浅影,睫毛投下的小阴影落在颧骨上。
这人长得太有欺骗性,不说话的时候像西西里老电影里优雅而风流的贵族公子,可我清楚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底下攥着多少人的生死。
“你倒是懂行。”他忽然抬眼,绿眸里情绪翻涌不清,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这笔账走的是港口军火渠道,掉脑袋的生意,你也敢圈出来?”
空气瞬间凝住了。
落地钟的滴答声突然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光柱里的细尘慢悠悠地飘,柠檬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我指尖猛地僵在纸页上,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钝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勉强压下了那点慌。
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他把这本账里扔给我,从来不是单纯考我财务能力。这是试探——试探我怕不怕,试探我有没有眼色,试探我敢不敢踩这条线。
我深吸了口气,胸腔微微起伏,迎上他的目光时没躲。语气放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Signor Lorenzo,我们之前有过约定。我只负责梳理账面逻辑、排查财务漏洞,资金背后的用途,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舌尖轻轻抵了抵后槽牙,我特意放慢语速,把后半句话说得很清楚:“我拿我的专业做事,其他的,我不关心,也不会问。”
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我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走钢丝。
一边是丰厚的报酬,是能写进简历里的顶级实操经验;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灰色家族,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边界感是我唯一的护身符,哪怕他会不满,我也得把这条线划死。比起被拿捏软肋,守住底线才是能活着走出庄园的前提。
洛伦佐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楚。他往后靠了靠,重新拉开距离,指尖的钢笔又转了起来。
我摸不准这笑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天真,还是觉得我识趣?在巴勒莫,人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维斯科尼的核心业务里钻,我这样急着撇清,在他眼里大概的确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