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们。
视线变暗之后,他听到一声无奈的叹息。
秋日的绵绵阴雨短暂结束,龙江景苑被笼在温煦的阳光下。
周潋端着虾饺蒸团小笼包若干叠笼,看向循声而来的长发美人,眉间一动。
“昨晚睡得好吗?”
“你干的?”
青臣倚着墙柱,他仍穿着昨天的睡衣,长发未梳,神态自然,仿佛昨天没有发生过尴尬的场景。
他指了指阳台落地窗前的兔笼,那只毛色发亮的小动物睡得正香:“是它。梦兽善施梦吞梦,兴致来了就会对附近生物施加梦境。当然,它无法控制梦的内容,一切皆由你决定。我很好奇,你昨晚梦到了什么?”
见死不救的你,和弱小可怜的我。
周白白怎么捡个兔子还能捡出花来。
周潋从青臣身边绕了蒸汽腾腾的很大一圈,以免烫到身娇体弱的某人:“梦到你回青山闭门不出,我给白白找了个很喜欢她的后妈和和美美过完了一辈子。”
青臣低头笑了笑:“可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和美。”
从梦中惊醒后,周潋半夜没睡,脸色好才怪。
周潋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视线里的唇色依旧浅淡。他自然地收回目光:“别废话,去吃饭,不准偷喝我的咖啡,那杯豆浆才是你的,我去给白白梳头发。”
梳好了头发的小姑娘蹦跳下楼,跑到兔笼前有模有样地换草盒,白兔半睡不醒,被吵大了眼睛立刻蹦到满满当当的草盒前大嚼特嚼。
周末不上班也不上课,周潋问了小姑娘要不要出去玩,但周白白沉迷于照顾兔子的单人家家酒,摇头拒绝。
忠义门的任务奖金终于发了下来,钱包重新丰盈,周潋往两份账户里各打了一笔钱,数字可观。
没多久,唐盈发来微信:【潋潋,你刚刚给我转钱了?】
周潋:【嗯。】
唐盈:【大学老师工资不高,你要养白白,花费不小,自己留着吧。妈妈不缺钱。】
周潋:【别操心,我有副业。】
唐盈:【那我存着,等你需要钱的时候和我说。上次问你什么时候有空……】
信息没看完,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的信息。
时黎:【你让我查的事差不多弄清楚了,玉溪是半个月前在A市分部出现的。除此以外,召南省有大量人员离散的情况,货架上零零散散只剩些原单位的。周叔叔昨天在群里发了消息,他这次大概彻底回来了。】
彻底回来。
几行字像是翻涌的漩涡,周潋好半天才找回注意力,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点到了什么,然后屏幕上出现与唐盈的语音通话请求。
祸不单行,反射弧没跟上,手机那头传来唐盈疑惑的声音:“喂,潋潋?”
这声音突然响起,一下子吸引了三道视线。
周潋飞快按音量键,起身往书房走,顺路用眼神威慑两个新的家庭成员,尤其是肉眼可见来了兴致的青臣:“妈……”
他带上门,将声音隔绝在外。
青臣倚在沙发上看书,半天才翻开一页。
“臣臣,外面有只漂亮的小鸟!”
周白白惊呼一声,花园草坪上的一只羽翼赤红的小鸟歪了歪头,隔着落地窗同周白白对上了目光,小黑豆眼四处打探,发出活泼的“咕咕”声。
小鸟身后还跟着几只羽翼鲜艳的同类,呼啦一片滑翔降落在草地上,叽叽喳喳蹦跳踱步,试探着想要靠近赤红小鸟,却很快被它一翅膀一个赶远了。
抖擞着把自己整理好,目光犀利地射向缩成一团的白兔子,却在这时肉眼可见地僵住,一瞬间闪过极其人性化的慌张,大张着翅膀踉跄跑了几步才想起来自己还有飞行的技能,忽得一下腾空而起,扑腾着翅膀摇摇晃晃飞走了。
“在哪里?”
发顶落下一只手,周白白抬头时蹭了蹭,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圆黑瞳孔缩了回去,小姑娘摇晃青臣垂在身侧的手撒娇:“飞走了,我还是第一次见火红色的小鸟,超级漂亮。”
草坪上其余的鸟呼啦啦跟上去,青臣抬眸悠远地望向鸟群离去的方向。
“火红色的鸟,确实不多见。”
鸟群从窗外飞过时,周潋忽而起身,三两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灵力以别墅为中心震荡开来时,他“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光点贴在一起,再仔细看,中间还夹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兔子光点。
周潋收回目光:“……这周末没什么事……”
“既然你周末没事,一会儿过来吃午饭吧。前几天我结束了手头的项目,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你郑叔也有空在家,你和白白过来,大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好让无忧放松一点。”
周潋原有些犹豫,听到一半几乎立刻要拒绝,但唐盈不同寻常的用词让他下意识问了一嘴,连刚才的异样都抛之脑后:“郑无忧怎么了?”
“他上周月考成绩大跌,我们问也只摇头说没事,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不出来。无忧从小就敏感要强,我们说的他未必听得进去,但你不一样,他多少还会听的。”
周潋抬腕看了眼时间:“行,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
就要挂电话,周潋顿了顿:“对了,妈——”你知道周正华回来了吗?
话在嘴边却演变成缄默。
手机那头呼吸声匀浅,周潋忽然没了说的欲望。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或许当事人都快忘却了,他这会儿提出来,除了把尘封泥潭的痛苦碎片搅动上来惹得双方都不愉快,还有什么意思。
“郑无忧哪几门课没考好,中学资料应该还在,我有空给他补补。”
“咔嚓”,唐盈慢慢垂下眼,桌上的插花还需要修整,她手起刀落,一截岔出枝的雪柳掉在桌上,抖落零星的白色小花。
“嗯,我一会儿发给你。”唐盈一辈子都没红过几次脸,不疾不徐的气质和商场上的雷霆手腕出自同一人,曾让见过她本人的对手大跌眼镜。
但这会儿她却罕见地犹豫了片刻:“潋潋,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别的?”
桌子对面,郑齐枫抬头,目光淡淡地看去,见她摇头,推了推眼镜继续埋首书卷。
“没有。”
周潋干脆利落,唐盈只能咽下不知是否合宜的追问,尴尬在短暂的沉默中愈演愈烈,她换了一句场面话结束这次聊天,“我们在家等你们,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那包抽了半月还剩下不少的烟每天都会被揣进新的兜里,周潋磕了一根出来,点了烟,火星在灰色烟雾中骤明骤暗。
时黎还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属于忠义门员工的群聊。周潋曾经在里面,很久没说过话却也没人敢踢他出去。
【堕灵退散放我下班:救命太抽象了,认识白线的快查一下他是哪个大学的,好想面基。】
【你球炸了:他在著名的基城,小心面基变成被基。】
【工号12138:白线看着挺乖不像是能基人的型号,上班哥怎么讲?】
【不辛苦命苦:直播擦边男主播,我都刷到好几回了,唱歌还好说,跳舞跳的什么玩意,伤风败俗,这还算乖?】
【哥哥再爱我一次:楼上要不反思反思自己为什么能刷到呢?大数据能跟你比硬吗?】
群里陆陆续续车速飙升,直到一个顶着茶杯头像本名昵称的老账号悠悠然冒泡。
【周正华:年轻人肩负重责不容易,有些排解压力不伤天害理的爱好都可以理解,而且比起我青春期的儿子,白线这孩子还算乖巧。】
群里很快被“白线这孩子还算乖巧”刷屏了,至于一帮人试图跑到白线的直播间刷弹幕结果发现他压根没开播就是后话了。
截图不长,周潋看了很久。直到烟燃了半截,他才在跟楼的沙雕同事们的发言中找到了笑点,乐了半晌转发给白线。指尖聚起灵力将剩下半截烟毁尸灭迹,连渣子都没剩,起身打开窗户。
他没戒烟的时候常咬牙切齿真情实感地憎恨周白白的鼻子,小姑娘能在四五种香水中准确无误地嗅出他身上的烟味,然后扭头跑去跟唐盈告状。
他和郑无忧都是早产儿,郑无忧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瘦小如猴浑身通红,连啼哭声都细弱得很。周潋趁夜独身一人站在玻璃门外眼也不眨地盯着,心里惶恐如无尽头的失重。后来唐盈告诉他,他刚出生的时候没比郑无忧好多少。
两个孩子都是让人操心的主,唐盈在影响身体健康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为此能放下工作细细聊上半个小时。周潋敢上天入地却不敢挂她电话,只能认错道歉。
【周潋:进来一下。】
敲门声后,青臣慢悠悠地进来:“做什么,潋潋?”
“瞎叫什么?”
周潋压低声音警告地斜一眼。他就知道会这样,青臣根本不像他看上去那么乖,温润如玉只是腹黑蔫坏的伪装。
“那叫你什么?叫——”青臣思索着,周潋挤过来将门关上防止烟味溜出去,他只得让开两步,抬头时发现自己被周潋困在角落,声音瞬间戛然。
安静引来目光,周潋等他继续说下去,视线从光洁的额头上扫过。
废墟仙境,银色咒纹,仙人之姿。
“你想叫什么?”
青臣觉得周潋看他额头的时间格外长,仰了仰头,好在周潋很快松了手:“就叫周潋。”
“随你。”周潋口吻平淡,青臣正惊奇他今天转了性子没有趁机阴阳怪气,就听他理直气壮,“有没有清除气味的技巧?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