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学期快要结束,周潋负责的课程剩下不到二十个课时,三周内结束教学,之后就是期末考试,再往后,就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假期。
周潋简单提了一下考试要求,又重复了遍最终成绩构成。
“某些活爹们,好好算算自己的分数,别差两三分及格的时候赖在办公室不走。”
下课后,大学生们穿着越来越厚的秋冬服一蜂窝涌了出去,不到二十的课时又减去三节。
周潋收拾完东西,给青臣发了条信息,很久都没人回复,他也不在意。
青臣走得突然,索性他还记得把手机带上,联系上人后,周潋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他转了个橙色小信封。
从教室到办公室需要经过一个学院楼,周潋没留心过是什么学科。这次他走得快了,同样刚下课的学生们形成人潮,将他阻在路边。许多姑娘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
气温骤降,一些人戴上了毛线帽和手套,小情侣得天独厚,周潋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眼睛亮亮的跑到路边等候的男生身边,一边说笑,一边将手塞进男生手中,十分自然。
啧,年轻人们的世界。
周潋假装人群熙攘一时半会儿无法穿行,站在路边玩手机,一边用隐蔽的目光观察那对小情侣。
已经是自由恋爱的年纪,女生很大方地同男生牵着手,神态飞扬地说些什么,脸上铺了一层淡妆,这个年纪,不管长成什么样都是美的。男生一直在倾听,全程没有玩手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将女生同他牵着的那只手一起塞进了厚实软和的口袋里。女孩笑了笑,脸上浮现一丝红晕。
男俊女靓,爱情萌动,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缠绕,是一种外人瞟一眼就知道,这两人绝对谈恋爱的隐晦联系。
一阵北风吹过,没了人群阻隔,顺顺利利扑到周潋身上。他收回目光,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或许会迎来一场大雪。
只剩三三两两,周潋抬步离开,视线范围内有道人影一直没动,长久地站在火焰未退的栾树下,而且似乎还在看他。
周潋被人看习惯了,也不觉得奇怪,以为又是顺着表白墙过来一睹真容的大学生,漫不经心地朝那瞥,看清人脸,他整个人僵住了,瞳孔一缩,大步流星的风将衣摆掀起。
明城大学是双一流工程院校,作为一所国内排名很高的综合性大学,无论是建筑设施等硬条件,还是人才管理等软条件,都十分有名。
周潋将人领到校内的餐厅里,要了个包厢。
“你怎么来了?”周潋语气不冷不热,他将大衣挂在衣架上,“约人见面要提前打招呼,这是生活常识,周教授。”
包厢很小,为了适应四人间或三人间宿舍聚餐,大学内所有包厢都比外面的稍微小一点,特大号包厢也有,用于部门聚餐。
周正华坐在周潋对面,他们长得很像,是陌生人乍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亲父子的程度,但细看又有些不同,周正华的眉眼温和,有种历经风霜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那双眼睛深若幽潭,尽管嘴角是笑着的,但能看出这人颇有城府,一把眼镜将它们遮在后面,看久了显得这人不怒自威。
周正华点了两个菜,放下手机:“我记得你以前说,这辈子都不会当老师的。”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小时候他上课说话睡觉恶作剧,任课老师喜欢又头疼,恨的时候是真恨,常常拍桌子指着周潋让他出去站着,但事后又后悔对一个小孩说话太重,如此循环往复。周潋那会儿将心比心,笑嘻嘻地说自己以后肯定不会当老师的,万一遇到像自己一样的小孩就麻烦了。
“听说你现在在金融系教高数。”周正华目光温和,朝他笑了笑,伸手想给周潋倒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对,您坐着,我自己来。”周潋倒了两杯热水,往周正华脸上的疤扫了一眼,“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在召南留下的。”
治疗系天赋者能将皮肉恢复如初,如果周正华有心疗伤,便不会留下这么显眼的疤痕,唯一的可能是周正华自己不想祛除。
周潋哦了一声,之后他们仿佛没了话题,空气僵硬到没法流动,流动的只剩下茶水,续了一杯又一杯,菜还没端上来就填了半饱。
“您点的菜已经上齐。”服务员托着大盘子把菜全都上完,顺手给他们倒满了茶壶,眼神怪异,大概是没见过这么能喝水的人。
周潋吃得比平时慢,也比平时多,他和周正华先后放下筷子。
“一会儿我送你?”周潋看了眼周正华的公文包,“还是说,你有其他事要办。”
周正华:“我来办理入职。”
明常大学今年的招聘早在公众号上发过,十月截止报名,几乎是周正华刚回A市的时间。
也就是说,周正华早有图谋。
“医学院,软件学院,人工智能……今年不招数学物理相关的。”周潋面色古怪,看了一圈也没有能对号入座的,更古怪了,“你应聘什么?”
“马原。”
“……?”
“马克思主义学院,预备教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神特么马原,一个擅长数理的忠义门人跑来教马原。
“本部的事情不够多吗?”别一天天闲的。
“我调去了战略指挥部,可以线上办公。”
“忠义门的高薪工资不够,还来普通大学拿微薄的死工资?”
周正华:“为了见你。”
周正华从不做多余的事,明常大学有谁在,他又是为了谁而来,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恰好周潋也不瞎。
他双臂环抱,声音微冷,眼尾拖出一抹嘲讽:“我今年二十八,你离开A市差不多就这个岁数,你走的时候头也不回,可没说为了我和唐盈什么。周教授,按照法律我会赡养你,每次发工资我都会往你卡里打一笔钱,逢年过节我也会带礼盒过去串门,但你需要的东西,我给不出来。”
周正华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嗯,我知道了。”
行,就知道说不通。
周正华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十分清晰,过度温和严谨的背后藏着恃才傲物的轻蔑,从不设置planB,顺利按照计划表度过人生前二十年,猛然坠落爱河不可自拔,唐盈怀孕后,计划表被彻底打乱。周正华妄图兼顾,直到不可避免的分叉口。
天才的执着和普通人不同,周正华有一张十分详尽的规划书,这辈子要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都一一罗列。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走了二十年,现在又掉头,想把另一条路也走一遍。这即是天才的圆满。
而现在,进入儿子所在的工作单位——而且是两个——近水楼台方便接触,也是周正华的计划之一。他绝不可能放弃。
周潋了解他,懒得在口舌间费劲争执,只要周正华别闹到台面上架得他下不来。
“你来之前应该调查过,不用我指路。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来还有件事。”周正华说,“小黎学校那边需要你去一趟。”
时黎的初中高中都是周潋的母校,不出意外,明年九月的大学也是。
周潋如临大敌,出发前在网上搜了很久被叫家长该怎么办,估摸着晚自习的时间,堪堪赶到市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