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岁数大了就容易触景生景,回忆过去,周潋顺路在宿舍区外墙绕了一圈,看到当年他爬进爬出的墙顶已经补好了,在风吹日晒中有了磨损的痕迹。
市一中学大体格局和十年前一样,校长负责任,该翻新的地方不含糊,周潋顺着记忆来到班级后门口,同正在死亡窥探的班主任碰了个正着。
身材娇小的女人踩着十厘米高跟鞋,长发大波浪,怀里抱着教案,疑惑地看着他,周潋低头对视,只一眼,女人立刻认出了他:“周潋?”
不会那么巧吧?
周潋心中顿时产生不好的预感。
网上也没说被叫家长但家长也是班主任的学生怎么办啊?
等弄清楚来意,章琴气不打一处来,手里教案啪的一下甩周潋背上,像拍灰一样:“你们两兄弟真是,青出于蓝!我还一碰碰俩!”
周潋真诚赞美:“一窝端,章老师大义。”
章琴飞了个白眼,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见到曾经的学生体面风光衣冠楚楚,她心里很高兴,熟练地从兜里掏出水果糖:“喏,我办公室换到隔壁了,你先去坐会儿,我还有半张卷子要讲。”
水果糖换了个牌子,不再是镭射纸,周潋拆了包装丢进嘴里,被酸得一个激灵。
章琴是英语老师,性格打扮非常符合刻板印象,年轻潮流,高跟鞋全妆,办公桌收拾得很整齐,电脑屏幕下贴着便利贴,写着近期待办,边上放了个糖罐,置物架顶端摆了张合照,章琴抱着小孩朝镜头笑得灿烂。
半个多小时后,章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回来。
办公室工位不多,只剩章琴留守。她从柜子里掏出不少零食,先问了几句周潋现状,得知他现在是大学老师,十分感叹。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周潋:“还得感谢您。”
他跳级提前中考,听说这事的任课老师都抱有极大期待,然而开学没过多久,周潋顶着一头非主流发色在教室角落扎了根,作业是不存在的,考试是乱涂乱画的,像阳光照不到的蘑菇,苍白又阴郁,尽管也会笑,却有更深的情绪沉在面皮下,与周围同学格格不入。老师轮番谈心,周潋八风不动,油盐不进。
一年过去,所有老师默契地不再管他,只有章琴,盯死了周潋,但凡被她抓到错处,就要逮着人训斥,恨极了也会踹两脚,但放弃是没有的,课间小灶是逼着他来的,周潋沉浸式的自我放逐有某些瞬间差点维持不下去,盯着卷子上简单的选择题,还有坚持不懈的章琴,内心无奈又烦躁。
高二下学期周潋忽然请了长假,返校后虽然更加沉默阴郁,却不再睡觉了,甚至开始写考卷了,头发也染了回来,之后成绩一路蹿升,让人大跌眼镜。
“是周大男神天资聪颖。”兜兜转转十年,章琴也才三十六岁,心态年轻,外表更显年轻,和班里一些女生聊得很开。
“但也只有您,一直没放弃我。”
周潋本就是极好的皮相,认真起来谁都招架不住。
章琴也不免咂舌,咳了两声:“来聊聊时黎的事吧,我给监护人打过电话,怎么是你来?”
“他监护人是我爸。”
时黎的情况,任课老师都知道,双亲亡故,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不愿意收养,推来阻去,监护人是亡者的朋友。非亲非故没有血缘纽带,相当于寄人篱下,又听说监护人和校长那边打过招呼,不用太看管着时黎,睁只眼闭只眼就行,老师们更加同情。
章琴眼神复杂,当初周潋堕落时也叫过家长,但来的只有他妈妈,父亲从未出现过。
两个可怜崽,全都落她手里了。
章琴将叹息咽进肚子里:“你平常和时黎交流多吗?”
何止多,简直频繁,周潋点头,积极配合:“他最近出什么事了?早恋了,成绩落下来了,还是和人打架斗殴了?”
章琴:“除了作业字迹态度极不端正,一切都好。最近的月考成绩在年级前十。”
周潋心里有数,时黎本质上是个内心狂放不羁外表内敛自律的好学生,很有身份包袱,明面上不会干出格的事,于是他十分配合地露出疑惑的眼神:“那他……”
章琴摁着眉心,打开电脑:“你先看看这个。”
监控画面显示深夜一点,摄像头正对着一栋楼,一览无余,寂静的深夜里只剩树影摇晃。
忽然有一扇窗户动了,有个黑色人影爬了出来,靠一只手和双腿撑在墙上固定,身下是十几米高的半空。他轻手轻脚地合拢窗户,像一只敏捷的猴,三两下从顶楼一层层爬下去,十分娴熟。
全程没露脸,但周潋一眼就认出来了。
章琴:“你知道时黎会爬楼吗?”
周潋谨慎严谨地评价:“这可能是某种家族遗传的习性。”
意思是他和时黎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不知道。
章琴提高声音:“家族遗传也不能从六楼爬!还是一身黑衣服!保卫科的大叔看到监控吓得差点没喘上气,以为蜘蛛侠入侵中洲了。我问时黎为什么,他居然说梦想成为极限运动爱好者!”
她吃了口果冻压惊,忽然想起周潋以前也爱爬墙,忍不住朝他看去。
周潋察觉她惊悚的目光,立刻撇清关系:“当时我住3楼。”
章琴闭了闭眼。
“周潋,你平常有没有跟弟弟交流感情,他有和你谈过未来计划吗?虽然老师不歧视任何一种兴趣爱好,但他还没走出象牙塔,欠缺基本的理智判断,需要成年人的引导。”章琴回想起时黎面无表情绷着一张引人爱慕的脸,一本正经说自己的梦想,自己也快呼吸不能了,“虽然,但是,至少,不能在还没成年的时候中道崩殂!”
周潋适时露出痛心诚恳的表情,低头发誓道歉流程熟练,回去后一定好好教育弟弟,争取把梦想掰回正道:“顺便一提,我不是他哥哥,按照辈分我是他爷爷。”
章琴:“……”
“这也给校方做了警告,窗户阻隔器对你们这群孩子没用,校方打算安两层防盗窗,保证一个人都爬不出去。”
周潋点头称是,表示如果学校预算不够,他可以出钱。
章琴:“……”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周潋比时黎还不靠谱。
聊完了时黎的事情,章琴忽然想起来:“对了,咱以前的班最近打算开十周年同学聚会,他们把我叫上了,你去吗?”
那会儿还在用□□号加人,周潋早八百年不用了,密码账号忘到九霄云外,就算有人给他发了邀请,也不可能收到。
整个高中时代,周潋是独行侠,基本不与人来往,自觉参不参加聚会无关紧要,不过章琴发出了邀请,周潋算了算时间,下周六晚上,刚好他有空。
“加个微信吧,说不定我闺女以后考上明常大学,还要拜托你照拂呢。”
周潋微微一怔:“闺女?”
“今年升初一了,时间快得很。”章琴别了别发丝,目光温柔地看着相框,“再过几年就要离开家里,去上大学了。所以周老师,到时候可不许因为我总骂你给她穿小鞋啊。”
周潋顺着章琴的目光看过去,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年仅两三岁的小女孩,有一瞬间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