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裴雁迟始终静坐着,不悲不怒,语气平淡如水,反问道:“这些事情,但凡族中手握权势的家族皆有,范小先生为何独独仇视裴家?”
“天下乌鸦一般黑!”范无筝咬牙切齿,满是不屑,“裴家不过是祸国世家之首罢了,我恨的是所有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世家权贵!”
裴雁迟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问题,直戳范无筝的痛处:“那范小先生觉得,你家破人亡,沦落至此,如同丧家之犬,皆是世家所害?”
这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范无筝的心脏。
他双目赤红,怒声道:“若不是裴家包庇王怀安,这恶徒怎敢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害我母亲性命?”
裴雁迟却并未接话,转而问出一个让范无筝不着边际的问题:“那范小先生觉得,当朝太子为人如何?”
范无筝一愣,随即收敛怒色,语气中带着几分由衷的敬重:“太子殿下为人正直,扶持寒门,大兴书院,广纳寒门学子——尤其与寒砚书院往来密切。”
“殿下一心为寒门学子谋出路,乃我大齐文臣标杆,国之脊梁,是位难得的储君,日后也定会成为一位明君。”
他话音刚落,裴雁迟便发出低笑,笑声裹着嘲讽。
他一字一句地揭开残忍的真相:“范小先生未免太过天真。此番裴家派我扣押你的亲信,不是害你,而是救你。”
“王怀安背后的势力,不是我裴家,而是太子。”
范无筝浑身一僵,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你休要在此污蔑太子殿下!”
“是不是污蔑,范小先生且听我细细道来。”裴雁迟语气平淡,却言如重锤,狠狠地砸在范无筝心上。
“王家真正的靠山,正是你口中体恤民心的太子。”
“你以为把王家的罪证送到京城府衙,就真能将王怀安绳之以法?”
“京城处处是太子的眼线,只怕那罪证刚递到京官手上,就被他转手交给太子。
“届时,范正林的关门大弟子便会离奇失踪——”
裴雁迟拖出一个不长不短的尾音,并未把话说得太露骨。
见范无筝面露震惊,裴雁迟继续说道:“你以为寒砚书院有如今这样鼎盛的地位,当真是因为太子一心扶持寒门?”
“书院运转耗资巨大,每年大批寒门子弟束脩全免、大儒俸禄、屋舍修缮,哪一样不需要巨额银两?”
“太子不过出了些许银钱,做做样子,而寒砚书院最大的出资者,是我裴家,其余各大世家,也都有份额。”
“太子坐享其成,摆出一副为寒门呕心沥血的虚伪模样,受尽天下寒门子弟推崇,不过是想借着读书人的势力,冲击世家统治,巩固自身储位罢了。”
“上位者看重的从来只有利益,世家如此,天家更是如此。”
“太子扶持寒门,并非勤政爱民,只是一场权力的博弈,寒砚书院和学子们,皆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受他摆布。”
范无筝踉跄后退一步,心中信仰轰然崩塌,他死死握紧拳头,声音颤抖:“既然如此,世家为何不揭穿真相?”
“因为范正林。”裴雁迟上前一步,锐利的眼神几乎刺穿范无筝的灵魂。
“范院长为了给天下寒门子弟留一片求学的净土,不愿书院被权贵左右,执意瞒下了此事。”
“他深知,若是真相大白,寒砚书院在世人眼中,便不再是庇护平民的广厦,而是受世家操纵,为世家子弟镀金的殿堂。”
“你应该清楚,由范正林亲自教导的弟子中,有不少是富贵子弟。这也是为什么,世家会同意范正林的要求。”
“正因寒砚书院考核严格,才会成为天下读书人趋之若鹜的圣地,出身寒砚书院的学子,往往受人尊敬,入仕也更容易,这份宝贵的名声,于富家子弟同样受用。”
“他们中,部分人确有真才实学,可若寒砚书院当真铁了心扶持寒门,对抗权贵,大可不收他们为弟子,让他们入私塾念书,同样可受大儒教导,也好为更需要的弟子腾位置。”
裴雁迟拿起一本册子,递给范无筝,待他草草翻过几页后,才缓缓开口:“这本名册,便是范正林寻求世家庇护的投名状。”
册子以朱砂为墨,密密麻麻写满了权贵子弟的姓名以及入学时间,甚至还有尚未入学的人,已经排到了明年。
这些人,甚至不用同寒门弟子一样经过书院的筛选,便已踏上了一条通天路。
其中,乾元十八年一月,太子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时太子年方十七,进入寒砚书院静心深造。
三年后,及冠之日,太子学成离开,自此,他与寒砚书院有了深厚的羁绊,开始一力扶持寒门,重用出身于寒砚书院的寒门子弟,成为声名鹊起的忠孝两全之人。
范无筝越往后翻,那血红的朱砂便越扎眼,仿佛要戳瞎他清明的目,让他知晓何为真正的混沌。
密室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范无筝只觉浑身脱力,良久,才发出微弱的声音:“若寒砚书院放弃世家的扶持,会如何?”
裴雁迟不假思索,无一丝傲气,也不含半分怜悯:“没有世家的财力支持,书院的秩序便会崩塌。”
“到时候,教育资源尽数被权贵垄断,寒门子弟想读书入仕,比登天还难。”
“即便入仕为官,在残酷的官场,也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他们必须归顺世家,为世家做世家不愿做的危险、肮脏之事,才能站稳脚跟。”
“就连如今太子提拔的一些官员,也暗地里为世家做事,以求谋私。”
沈无筝满目痛惜,眼角,一滴泪悄然滑落。
自母亲去世后,他便竖起铜墙铁壁,从未在旁人面前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
他清明的双眼渐渐浑浊,已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处,更看不清自己未来的路。
范无筝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裴雁迟的弦外之音——裴家势大,此番他又开罪了太子,若不依附裴家,他绝无出头之日,也永不会有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见状,裴雁迟缓缓开口,似抚慰,更似蛊惑:“世俗本就这般残酷,有些规则,看清后便必须遵守,说不得,更碰不得。”
“范小先生胸怀大志,又足智多谋,应当知道该如何做了。”
烛火跳动,映着范无筝惨白的面容。
他心中所有的筹谋,在惊天的真相面前,尽数碎成无用的齑粉。
他压下微微颤抖的肩膀,等情绪复归平静,无力地开口:“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性命、恩师的清誉,全在阁主一念之间。阁主要我做什么,不妨直言。”
闻言,裴雁迟不再隐藏,直白道:“我要范小先生离开寒砚书院,入朝为官,以寒砚书院大弟子的身份招揽寒门学子,为裴家做事。”
仿佛洞悉了范无筝的顾虑,他紧接着又道:“范小先生不必担忧,裴家绝不逼你行有违原则之事。”
“凭范小先生的才智,若有裴家在背后扶持,定能站稳脚跟,再徐徐图之,必定前途璀璨。”
“到时候,退可独善其身,荣华富贵,进可一雪前耻,扫除奸佞,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裴雁迟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烛光飘过,在眼底泛起涟漪。
“本座向你许诺,裴家要的,绝不是奸佞横行,民不聊生的腐朽之国,而是幼有所养,老有所依,人人得而闻之,便心生向往的盛世。”
范无筝虽已处于别无选择的绝境,仍觉眼前一亮,仿佛身处万丈深渊,却有一缕微光渗入,带来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恭敬地拱手做辑:“还请阁主替我回禀裴家,范某愿为裴家效犬马之劳。
“日后若无裴家指示,范某定不会贸然行事,还请裴家将那小厮放回,此人乃范某心腹,以便范某为裴家效劳。”
裴雁迟欣慰地点头:“这是自然,范小先生不必担心,范小先生的人便是裴家的贵客,并未受苦,一会自有人护送他回静晦书院。”
“此番莽撞,惹及万年县各方豪强,范某还有要事处理,先行告退。”范无筝道。
裴雁迟点头:“范小先生放心,裴家会助先生料理好善后之事,若有需要,派人来府衙寻王府尹即可。”
王府尹,与王怀安一脉的王家人,与他同在万年县为官,乃王怀安远房表弟,亲疏得宜,能为裴家所用倒也不足为奇。
范无筝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密室外,骤然响起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密时疏。
那声音停在密室门口,陷入一阵寂静,似是声音的主人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
“婉儿,还不进来?要我亲自来接你吗?”裴雁迟褪下方才慑人的严肃,声音温和。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吴燕婉矛盾与牵强笑意交织的脸。
她不再迟疑,大步走入密室。
与裴雁迟相隔甚远的距离,轻易地引起了男人的不满。
他朝她轻轻招手,仿佛怕吓到她:“来我身边。”
吴燕婉低头,缓慢地朝他挪动着,明明几步就能到的路,却被她变成了天涯海角的距离。
裴雁迟上前几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这几日颇为忙碌,也不见你来寻我。”他眉眼向下,话语间透着几分幽怨,像被妻子抛下的可怜丈夫。
这种姿态,若是费淼做起来,她只会觉得赏心悦目,还会夸赞师弟甚是贴心。
但是——被眼前这位大冰山阁主做出来,她怎么看怎么诡异,心中充满了惶恐。
裴雁迟见她双手垂落,无甚回应,无奈地叹了口气:“前几日,我派四卫前去保护你姐弟二人,他们都是由我亲自训练,精挑细选献给你的精英,这下你可安心了?”
吴燕婉苦笑,从他怀中挣出,故作轻松地打趣道:“若阁主今日不叫我来威逼利诱一番,我自然是安心的。”
裴雁迟轻笑,并未戳破:“我如此偏袒你,就连天家秘辛都说与你听,何来威逼利诱一说?”
他指尖温热,为她拢起碎发,缓缓向下滑去,轻抚着她的脸庞,细细描绘着她精致的轮廓。
像一位耐心的主人在为掌心胆小的宠物顺毛,安抚着受惊的鸟雀。
吴燕婉想侧头,那温热的力道却陡然加重,叫她挣脱不得。
她索性把头一歪,将重量放在他的手掌上,似讨好般,专注地盯着他:“阁主叫我来,却不是为了让我安自己的心,而是安阁主你的心。”
她轻笑,笑里藏着挣脱的无望和几分认命:“阁主让我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即使是背靠寒砚书院的范无筝,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又何况是我?”
“我无依无靠,若想忤逆阁主,自当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有多少分量,敢与阁主作对。”
“如此,我便会彻底认命,死心塌地地跟着阁主,阁主才能安心。”
察觉到脸侧的力道放轻,吴燕婉猛地挣开脸,侧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裴雁迟面色一沉,双手用力,将她的脸掰回来,让她不得不面对他。
“我要他臣服于我,而你不同。”
“我要你爱我——只爱我。”
他望着她,眼神深邃,仿佛一个幽深的漩涡,要将她吸入溺死,任凭她如何努力,都绝无挣脱的可能。
吴燕婉面露绝望,逃避似的闭上眼,不去看他,只当是眼不见心不烦。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是被他捅破了。
她再无退缩的余地。
突然,吴燕婉只觉唇上传来一阵温热。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男人的手却死死地禁锢住她,任由她如何拍打,那力道都不曾松懈半分。
那道温热的唇开始只是在她的唇上细细研磨着,浅浅辄止。
待双唇厮磨一番,男人渐渐品出几分滋味来,便不满足于这种表面的触碰,下意识渴求更多。
他稍微用些力道,恶劣地咬下,吴燕婉吃痛,下意识张嘴。
他的舌头便如灵活的小蛇般钻入她的口腔,细细碾磨过她的上颚,舔舐着她的犬牙,动作轻缓而细致,仿佛在品尝着一件珍宝。
裴雁迟扣着她后腰的手猛地用力,将人更紧地贴向自己,再次加深这个吻,仿佛有无限的耐心。
随着他猛然用力,那半张坚硬的玄铁面具硌得吴燕婉生疼。
吴燕婉被夺去所有的呼吸,只觉大脑缺氧,逐渐招架不住,只能软下身子,任由他一寸寸攻城掠地。
良久,直到吴燕婉瞳孔涣散,快要窒息,裴雁迟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让她靠在他的身上喘息。
他声音沙哑,怜爱地责怪道:“下次与我接吻时记得换气,就如洑水那般,很简单的。”
吴燕婉平复好呼吸,强忍下心中翻涌的羞耻和屈辱,故意与他作对:“我不会洑水,更不会与人接吻,哪里比得上阁主,经验老道,信手拈来。”
“若婉儿不会,我可以教你。”裴雁迟见她脸上浮起一道浅红,却又带着几分愠怒的生动模样,只觉煞是可爱。
冷硬的心竟化作了绕指的柔,随手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
吴燕婉越发恼怒,这厮是把她当狗呢?高兴了就又撸又亲,不高兴就演一出戏来恐吓她。
心中的怨怼再也忍不住,化为了实际行动,她抬手欲打,脑海中却骤然浮现那日破庙里她和师弟置身于茫茫黑暗,任人宰割的恐怖画面。
她和费淼,还需要裴雁迟的庇护。
那道直冲裴雁迟俊脸而去的凌厉掌风陡然换了方向,落在了裴雁迟的肩膀上,狠狠将他推开。
裴雁迟沉浸在她的柔软的轮廓中,一时不察,两人便隔出一道距离。
“我怕水,就不必劳烦阁主了。”
“请阁主送我回去,明日我有贵重物品要取,入京纵马劳累,还望阁主体谅。”
说完,吴燕婉忍无可忍地背过身去,不去看裴雁迟那张可恶的脸,也隐藏了脸上的屈辱和愤恨。
裴雁迟知她从小无人管教,性子骄傲,便亲自送她出了府衙,纵容她去了。
他却无从知晓,分别后没多久,吴燕婉泪如雨下,已然哭成了泪人,却碍于四卫在背后观察,强忍着不让情绪决堤,哭出声来。
她自以为穿越多年来艰苦的古代生活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可面对如此强烈而又赤裸的不公时,从小接受现代人教育的她,依然会忍不住去恨。
哪怕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和师弟暂时需要他的保护,等有朝一日她做足准备,羽翼丰满,便能彻底离开他,和因他而起的权势的纠葛。
吴燕婉攥紧衣摆,用手恨恨地擦去脸上的泪痕,暗暗告诫自己:不行,不能因为那个混蛋的威胁乱了阵脚,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和费淼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不能被她的任性毁了。
片刻后,她面色如常,径直朝自家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