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山林,拂过枝叶,带来簌簌的轻响,混着偶尔几声虫鸣。
吴燕婉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寒梅说着话。
笃、笃、笃。
三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一道清远的男声自门外飘入:“吴姑娘,陆某前来拜访。”
这声音入耳的刹那,寒梅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一扣。
不等吴燕婉起身,她已经从木凳上弹了出去,裙摆带起一阵疾风。
吴燕婉有些惊讶,刚一抬头,便见寒梅已经双手推开了院门。
陆峥身着白色长袍,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正立在门外。
他眉目温润,眼中含笑,即使身处简陋的小院,仍然衣不染尘,沐浴着林间清风,更显几分潇洒。
见来人是寒梅,他眼眸略暗了暗,唇角弧度不减,那双琥珀色的眸底却并无暖意。
他越过寒梅的肩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院内的吴燕婉身上,专注得近乎灼热。
寒梅眼中含泪,望向眼前日思夜想的人。
那股子压抑了许久的酸楚瞬间涌上,她用力抓着衣角,努力不让情绪外泄。
她低下头,语气哀凄:“主子怎么才来?奴婢还以为——自己对您一点用都没有了。”
她等这一日,等了整整半年。
从逃出万花楼,在京城周边的小镇里颠沛流离,哪怕满身污秽,被流氓殴打,险些毁了容,她也不肯真正远离。
她心底仍存着一丝侥幸,自己曾是万花楼的花魁,能替他打探情报,能替他聚敛钱财,在她离开万花楼,彻底和他决裂的那一刻起,她便后悔了。
如今她早已想通,哪怕是做个取悦他的替身,她也愿意,能跟在陆公子身边,是多少女人求不得的福气。
三年情谊,他们几乎日日相对,他那般通透的人,不会看不懂她,总归会念及几分旧情,会派人来找她。
寒梅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陆峥。
她的心却在那一刻瞬间坠入冰窟。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自院门敞开的那一刻起,便如同磁石般,牢牢地被她身后的吴燕婉吸引。
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折扇上的纹路,这是他心情烦闷时惯会做的动作。
寒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比哭更难堪。
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他的动作被碾作灰尘。
她留在这西山小院,每日洗衣做饭,扫地除尘,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悉心照料吴燕婉与费淼的起居,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更是存了近乎疯狂的算计。
她深知陆峥有多在意吴燕婉,只要守在她身边,陆峥迟早会寻到这里。
她甚至暗自揣测,当初出逃时,为了隐匿自己的行踪,躲避万花楼的追捕,她特意掩盖了本来的面容,还日日抹着泥土,他才未能寻到她。
可如今她才幡然醒悟,从头到尾,都只是她在自欺欺人。
陆峥是什么样的人?他心思深不可测,行事狠厉果决。
她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奴籍花魁,若是他真心想找,莫说只是一层泥,便是毁了容,他也能掘地三尺,将她从人潮中揪出来。
他不寻她,不是寻不到,而是不愿去寻——从她忤逆他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未将她的生死放在心上。
寒梅声音发颤,表情悲戚,绝望地开口:“原来,主子从始至终都——”
“够了。”
陆峥终于缓缓侧过头,施舍般分给她一个眼神,直接掐断了她的话头。
他毫无动容,斥责道:“寒梅,你身为万花楼花魁,隶属奴籍,却擅自出逃,我念在你往日的功劳饶你一命,已是格外开恩。”
“你身为逃奴,竟敢擅自私藏在吴姑娘家中,扰了吴姑娘清净,你这般行径,我已容不下你,有些话,你不必多言。”
短短几句话,彻底斩断了寒梅所有的念想。
他今日前来,不过是因为她出现在了吴燕婉的地盘,怕自己扰了她的清静,更怕她说漏了嘴,引起吴燕婉疑心。
陆峥转过头,看向吴燕婉时,眉宇间的凌厉全然褪去,他歉意道:“吴姑娘,陆某治下不严,纵容逃奴流窜至此,叨扰姑娘多日,给姑娘添了诸多麻烦,对此,陆某深感愧疚。”
“今日陆某特地登门,便是要将这逃奴带回,还吴姑娘一个清净。”
男人一口一个“逃奴”,对寒梅多有轻贱,使吴燕婉不由得眉头紧蹙。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寒梅的勤恳良善她都看在眼里。这样好的姑娘,不该被如此轻贱。
可她也明白,在这尊卑有别的世道,她不过一介布衣,人微言轻,改变不了什么。
她忍下不悦,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为寒梅求情。
“陆公子,寒梅姑娘此番落难被我与费淼所救,我二人同意收留她,她也一直安分守己,悉心照料我与费淼。”
“寒梅姑娘心性纯良,想必她当初出逃也是有难言之隐。”
“况且,她对在下有救命之恩。若陆公子还将在下当作朋友,在下斗胆恳求陆公子,请公子日后不要为难寒梅姑娘。”
陆峥但笑不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吴燕婉心一横,索性咬牙道:“若是陆公子准许,在下愿意替寒梅姑娘赎身。”
“万花楼想要多少赎身银尽管开口,在下必定尽力凑齐,绝不让贵楼蒙受损失。”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寒梅猛地转头,怔怔地看着吴燕婉。
她哽咽着问道:“婉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过卑贱之躯,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费心。”
她难以置信,这位萍水相逢的姑娘竟愿意为了她散尽千金。
吴燕婉用温柔的眼神安抚着她,诚恳道:“这段日子相处,我早已把姑娘当作家人。”
“我自幼便是孤儿,格外贪恋家的温暖。而姑娘,让我感受到了这份温暖。”
寒梅望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眼泪随着感动夺眶而出,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恐。
陆峥对婉儿极其用心,绝不会允许她一个赝品留在婉儿身边。
婉儿聪慧,时日一久,待她眼角的伤痊愈,婉儿定会有所察觉。
到时候,陆峥便会彻底容不下她,婉儿也会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怎样都不要紧,无论如何不能拖累婉儿,更不能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真情。
寒梅连忙擦干眼角的泪水,对着吴燕婉轻轻摇头,声音虽小,却异常坚定。
她婉拒道:“婉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本就是主子的奴婢,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理应跟主子回去,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吴燕婉见她如此固执,便不再不多言,她尊重寒梅的选择。
她是来自异世的灵魂,懂得生命的可贵,可这个时代讲究尊卑有别。
奴籍不过一纸薄薄的文书,却如山般重,可以轻易地压死任何一个人。
寒梅从小被灌输这些观念,尊卑之分早已刻进骨子里,对陆峥忠诚至极,若强行留下她,只会让她更痛苦。
吴燕婉轻叹一声:“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姑娘若执意如此,我也不再留你。”
“我今日在云锦楼定制了四季的衣裳各一套,还未去取,改日我亲自送到陆府,到时还要劳烦陆公子帮忙转交给寒梅姑娘。”
陆峥目光灼灼地看着吴燕婉,眼底似有冰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