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应下:“既然吴姑娘开口求情,此事便既往不咎。”
“待回府后,陆某会吩咐下人妥善安置寒梅,定不会辜负吴姑娘的一片心意。”
寒梅闻言,心中悲凉更甚。
她对着吴燕婉深深福身:“多谢婉儿这些日子的收留,婉儿的恩情,寒梅没齿难忘。”
道完谢,她不敢再多看吴燕婉一眼,只能转过身,低着头默默走到陆峥身侧,双手交叠在腹前,静静等候着。
陆峥对着吴燕婉微微颔首,再无多余的言语,转身便拂袖而去。
寒梅在离开前,终究还是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给予她片刻喘息余地的小院。
也看见了立在原地目送着她,满眼不舍的吴燕婉。
那抹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寒梅收回了目光,紧紧跟随着陆峥,一步步走远。
原本热闹的小院,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寂静。
吴燕婉站在门外,望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她心底五味杂陈,只剩下无奈的叹息。
长风穿林而过,掀起吴燕婉鬓角的碎发,余韵悠长。
院中不过清静片刻,厨房的木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费淼端着几碟小菜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婉儿,让你久等了。”
“我方才就着柴火,顺便给寒梅姑娘煎了药,耽搁了时间,故而来晚了。”
说着,他顺势抬眼望向敞开的院门,疑惑地问道:“婉儿,你站在门口作甚?寒梅姑娘怎么不在院里?”
吴燕婉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走入院内,解释道:“寒梅姑娘被她的主子陆峥带走了。”
费淼闻言,担忧道:“寒梅本是逃奴,此番被寻回,依着万花楼那般严苛的规矩,会不会受罚?”
“不会的。”
吴燕婉笃定道:“陆峥并非残暴之人,方才他答应了我,回去后会妥善安置寒梅,绝不会为难她。”
“待过些日子,我便借送衣裳的机会,去陆府打听打听寒梅姑娘的现状,也好确认她是否安好。”
费淼轻叹一声,惋惜道:“这样也好。”
“这些日子与她相处,我也瞧得出,寒梅姑娘心中一直牵挂着她那位主子,如今能重回陆峥身边,也算全了她一番痴心。”
说罢,他抬手示意木桌上摆好的饭菜,语气轻柔:“婉儿,别傻站着了,快坐下用饭吧。”
“我去厨房把药渣处理干净,待你用完饭后我便回来收拾。”
吴燕婉早已饿了许久,瞬间就被饭菜的香气吸引,便不再多想,坐下后开始专心用膳。
费淼见她用的高兴,满足地笑了笑,转身朝厨房走去。
在转身的一刹那,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殆尽,阴鸾和不满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
他的脚步倏地变快,一踏入厨房,便立刻端起灶上那碗用药渣反复熬煮的浑浊汤药,尽数倒进了后门前的沟渠中,再倒下一桶清水,将渠口冲洗得干干净净。
褐色的药汁顺着沟渠蜿蜒流下,不留一丝痕迹。
随后,他拿起那堆发黑的药渣,抬手一把扔进灶下的火堆里。
火光猛地窜起,照亮了他的漆黑的眼瞳,他眼底炙热的火焰再也无处藏匿。
碍眼的女人,终于走了。
不过是个出身卑贱的妓子,也配生一双和婉儿一模一样的眼睛?
费淼盯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焰,心底厌恶丛生,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戾气。
只可惜,婉儿太过心善,竟然替那女人求情。
不然以陆峥谨慎的性子,为了掩盖他那龌龊的心思,定会斩草除根,挖了寒梅那双虚假的眼睛。
省得那女人长着那双眼睛日日勾引陆峥,实在令人作呕。
婉儿的眼睛那般干净,岂是她能替代的?
婉儿本就该日夜只看着他一人。
这世间,唯有他才配与婉儿相濡以沫。
这群卑贱之人,怎敢觊觎婉儿?
他俯身,在桶中一遍又一遍发狠地搓洗着方才触碰过药渣的双手。
冰冷的井水将他的指尖泡得发白发麻,他却仿佛丧失了知觉,机械地重复着。
脏死了,脏死了脏死了!!
他竟硬生生替那个妓子熬了整整十二日的药。
明明十二副药早已熬完,根本无需再碰这些脏东西,可他厌烦去见那群贱人,为了不让婉儿疑心,他还要捡起药渣再熬一遍,真是脏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他在下山买药时便派人透露了消息,那女人竟然留到今日才走。
裴雁迟将小院看管得密不透风,陆峥又太过无能,不仅被裴雁迟要走一间商铺,还乖乖临摹了婉儿赠予他的画作,造出一幅赝品交出去。
两人互相拉扯,足足耗了十二日,裴雁迟才松口,默许陆峥将寒梅从小院带走。
那个妓子也配留在婉儿身边服侍?也配日日下厨,让婉儿吃下她做的饭菜?
这世间,唯有他才有资格照顾婉儿。
若不是婉儿欢喜寒梅,他早就派人一剑刺死那个女人。
一个个都虎视眈眈,妄图靠近婉儿,想方设法从他身边夺走婉儿!
所有觊觎婉儿的人,全都该死!
他越想越是愤恨,精致的面容早已被怨恨扭曲得面目全非,眼角的妩媚被阴鸾与憎恶揉碎,只剩下满目狰狞。
他死死咬着牙,齿缝溢出嘶嘶的气声,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活像一条阴冷的毒蛇。
他猛地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躁动。
片刻后,费淼缓缓睁开眼,拿起帕子细细擦拭着发红的手背。
感受到手上的刺痛,他眼中渐渐恢复清明。
他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窥视着婉儿。
那目光缱绻又绵长,一刻也不愿挪开。
他心底一遍遍无声地呢喃:婉儿,你的眼里,什么时候才能只看到我一人?
没关系,不急,他可以等。
婉儿许诺过,待她为师傅报仇,便会随他寻一处安稳。
他低声自我安慰,对未来带着近乎痴狂的期待。
天地辽阔,红尘万里,只有他和婉儿两人相伴,再无人分走婉儿的目光。
想到那样的光景,费淼眼底重新燃起滚烫的光芒。
他缓缓整理好身上的衣衫,抹平脸上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温和无害的模样,转身朝着院中走去。
“婉儿,吃好了吗?我来替你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