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张居正下衙回府后便发现尤七正侯在书房门口。他这才想起两月前派尤七去了一趟扬州,算算时间,是该回了。
“何时回的?”张居正微微侧身,边走边问。
尤七落后张居正一步,笑着应道:“今早刚回,就是和老爷去上朝的时间错开了。”
张居正点点头,“事情可查清楚了?”他边说边脱下外袍,尤七立马上前接过,又抽出腰间折扇掌风。
凉风吹起,尤七扇风的手不停,嘴也未停,他笑着点头:“回老爷,大体上清楚了。”
随后他便把这趟去扬州的收获事无巨细汇报给张居正。
“此去扬州,依其父母和村民之言,并没有这样一个教授金朝技艺的外国人。”
“以及他在京中的双生妹妹,亦无什么异常。”
“不过......”尤七想起今日白天他留意到的一个疑点。
“不过什么?”张居正追问道。
“不过我瞧着,其妹倒并不像父母所言大字不识天真活泼,反而颇为内敛、气质出众。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寄住在叔婶家,所以收了点性子。”
闻言,张居正陷入沉思。
不为人知的外国商人,到底是金朝精心编撰的谎言,还是她也有和张良一般“黄石公授书”的奇遇。
出生农家的小子,她这番远超常人的见识,到底从何而来?
虽说这两个多月她在宫中态度上算得上是谨小慎微,但闹出的动静足以让旁人羡艳不已。可随着她长大,又在伴读这个特殊的位置,与她见识相滋长的野心,她还能控制住吗?
以及金朝虽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和孺慕之情,但人心易变,谁又能保证以后会如何呢?
他其实并不在乎金朝的见识从何而来,他在乎的是这份见识能否为他所用。
张居正用指尖轻敲桌子,正在思虑他该把金朝摆在什么位置。
结果一抬头就发现窗外有两只小蝴蝶在飞来飞去。他无奈地笑起来,朝尤七示意让他把人放进来。
在门口晃荡的若兰被逮个正着,开口便是软软的撒娇,一句“尤叔”被她喊得仿佛要腻出蜜来。
“老爷让姑娘进来呢。”尤七露出个和张居正同款的笑,侧过身好让她进来。
张若兰在门口喊了声爹爹,一溜烟就跑到张居正面前。
虽然她今早给金朝去了信,但也不知道尤叔查出什么没有,实在放心不下,她就想来探探口风,总比在房里瞎担心的好。
张居正一把她抱到腿上,抬手拨了拨她发髻上两只颤动的蝴蝶,见她一双眼睛东瞧瞧西瞄瞄像是在找什么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找什么呢?”
“没找什么,就是想问问爹爹这可有什么书可有给女儿看?女儿房里的书都看完了。”
没想到若兰是为了这个而来,张居正心中顿感欣慰,他捋了捋长须,问她想看什么书。
“最好是有意思点的,最近一直在解题女儿脑子都要木了。”若兰皱着眉,嘟起嘴向自家爹爹撒娇。
“要求还挺多。”张居正笑着说,曲起指尖轻轻敲敲她的脑袋,“不过我记得最近看到本游记还不错......”
他话还没说就被若兰截住,“爹爹,这是什么?”
张居正顺着若兰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摆着的是万历前几日扔给他的魏时用那本《九边图注考》。
“你自己看看,不过这本可算不上有意思。”
“既然这书没什么意思,那最近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爹爹能跟女儿讲的?”若兰拿起桌上的书随手翻阅,状若无意地提起。
好啊,这小妮子,原来在这等他呢。张居正瞬间就明白自家女儿想干什么,都敢从他嘴里套话了,要不说她的性格最像他,心眼子这样多。
抱着逗她的心思,张居正沉吟片刻才装模作样地说:“新鲜事倒是有一件,我听闻金朝今日为救一个小内侍挺身而出受了伤......”
“什么!受伤!她受了什么伤?严不严重?”若兰陡然拔高音量,震惊的眼神直直望向张居正。结果看见自家爹爹玩味的表情立马反应过来不对,她收敛声音,扯着笑说,“女儿的意思是,圣人之下竟还有打人这种违反我大明律法之事。”
见自家女儿这幅作态,张居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嘴角虽还挂着笑,却不见多少笑意,“你对金朝倒是关心?”
他之前就觉得金朝对兰儿太过殷勤,如今一看真是不得了。他刚刚不过是想拿话激激她,竟然真给她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