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和顾宁回到叶家时,叶家两姐妹还没回来。
顾宁有点扛不住客厅冰冷且诡异的氛围,说要收拾东西先进了一楼的房间。
顾敏跟在她身后:“你一个孩子哪儿会,还是我来。”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转眼又是另一副压不住的幸灾乐祸模样:“别看叶晚轲摔盘那么傲气,现在都不敢回来。”
她是一边理床一边说的。
这种时候,顾宁真的有些佩服顾敏。
到现在她还无法完全适应和顾敏的母女关系,过去十几年两人的接触好比远亲,但顾敏表现得似乎两人从未分开过那么自然。
顾宁不接话。
顾敏自顾自继续,有点期待的语气:“她不会不回来了吧?”
顾宁往衣柜挂衣服的动作微顿:“不会。”
“你怎么知道?”
聪明人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脑海中即刻浮现那些照片,以及今晚少女冰凉锐利,仿佛一眼能将人看穿的目光。
有这样的眼神,不可能不聪明。
但叶晚轲对后妈和拖油瓶的反应超乎预期。
顾宁想了想,来这之后第一次说老家方言:“妈妈,叶叔叔和他前妻之间的事……你知道吗?”
申城方言简单,普通话变一点调子,听懂不难。
海岛方言就不是这样了,从吐词到音调,与普通话毫不相干,乍一听像一门外语。
顾宁初来乍到,不清楚这里隔不隔音,问到别人家事,还是用方言安全一点。
叶晚轲对后妈和拖油瓶的排斥,大大超乎顾宁预期。
她好奇:“是不是他们离婚时闹得很僵,所以她心里对叶叔叔本来就有气?”
碧波坞民风朴素传统,离婚的人家不多。
走到这步的家庭,破碎之后的风言风语,人尽皆知。
身在离异家庭的小孩是什么感受,和从小无父无母的有什么区别,顾宁就不知道了。
顾敏听她的一愣,笑意凝滞,低下头,拍打柔软被面。
“你想哪去了,她亲妈是病死的。”
这下轮到顾宁愣住。
她不知作何反应,这一刻回想起众人屏息凝神的晚餐时分,不免觉得叶晚轲太温和了。
没拿刀已经算是极富教养。
“什么时候?”她忽然问。
“什么什么时候?”
顾敏还是低着头,不与她对视。
“叶晚轲妈妈去世的时间。”
这时,外面响起明显的关门声。
顾敏赶紧拉开房门出去,顾宁来到门口,听见稚嫩孩童叫爸爸的声音。
她握着扶手,有几分犹豫。
出去还是不出去?
联想刚才顾敏的沉默,她不是个乐观的性子,常常被脑子里闪现的念头惊到。
比如此刻。
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手脚发凉。
预想的紧张与对峙没有发生,叶逢舟语气平静,似乎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声音温和问小女儿,晚上吃的什么,吃得开不开心。
得到小女儿乖巧的回答,对大女儿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
顾敏没插上话。
叶晚轲也没说什么,淡淡“嗯”一声,便牵着妹妹叶晚意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刹那,抓住自己的小手微微松了些。
叶晚轲低头,轻声问:“刚刚害怕吗?”
叶晚意用力点头,再仰起小脸:“我好怕爸爸会骂你,还好,还好,吓死我啦。”
小小年纪,一派劫后余生的认真小表情。
任谁看了都会心软软。
何况是她的姐姐。
她捏了捏妹妹肉乎乎的小手。
“不怕的,你也不要怕。”
“嗯。”
出电梯后,叶晚轲牵妹妹先去右边。
电梯一左一右两个空间,姐姐妹妹各自一边,是母亲苏映棠在世时亲自设计的,两姐妹书房共通的大露台,恰好能与前院高低相望。
五岁的叶晚意会刷牙洗脸,再在淋浴间中冲洗干净小脚。
换上樱花粉睡裙,乖乖爬上床,等姐姐讲故事。
以前,每晚都是苏映棠给小女儿讲睡前故事。
直到复发,她状态每况愈下住进医院,叶晚轲自发开始给妹妹讲睡前故事。
叶晚意从来没有问过妈妈不在家里住,为什么每晚讲故事的人变成姐姐。
全家人都不愿让年幼孩童知晓妈妈身患绝症的残酷。
叶晚轲以为妹妹懵懂,直到今晚在餐桌前,闷闷不乐的妹妹看见自己的瞬间,两只眼睛迸出近乎求助的光,狠狠扎进心底。
母亲离世,绝不仅仅意味着家里少了一个人。
妹妹再懵懂,叶晚轲无法再粉饰太平,她们的生活已然翻天覆地——两个陌生人搬进来了。
今夜,叶晚轲没有讲故事。
她将软被往上提了提,坐在床边,声音放得轻且柔。
“意意,姐姐要跟你说一点事……”
“顾阿姨要当我们妈妈吗。”
叶晚轲措手不及:“啊?”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问:“谁这么讲的?”
“爸爸。”
叶晚轲攥住床边的指骨泛白。
“爸爸说的,会给我找妈妈。是顾阿姨吗?”
别墅区很静,夜更静,叶晚轲的声音同样静静的。
“你喜欢顾阿姨吗。”
小小的脸皱巴巴好一会,大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看看,十分担忧和纠结的小模样。
在这堪称严肃的时刻,不合时宜地逗得叶晚轲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脑袋。
小脑瓜被姐姐一摸,立刻成了小苦瓜。
“可以不喜欢吗……”叶晚意小手抠着被面,无敌小声。
“可以。”
叶晚意将自己对顾敏的不喜欢看作天大的秘密,生怕被发现,尤其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