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晚轲长这么大,第一次干跟踪这种活。
但不妨碍她无师自通。
身材高挑,穿深灰羽绒长款羽绒服,脖子缠上麻灰色围巾,挡住半张脸,加上毛呢帽,挡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跟在顾宁身后,进入地铁,隔着半个车厢的距离,透过透明的车厢玻璃,观察侧后方的动静。
中途转了两趟,叶晚轲与顾宁在同一节车厢的前后门出去。
顾宁在高新区出站。
这里是申城最近十年重点开发的区,很多新兴互联网公司,产业聚集,商圈高端,房价与叶家所在的青泰区不相上下。
叶晚轲心中愈发疑惑。
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顾宁到了一个高端小区外,跟保安说了些什么,就通过门禁进去了。
看上去安保良好,需要跟保安报备登记,叶晚轲正想怎么进去,刚巧碰上几个人从街道一辆车下来,径直走来小区。
叶晚轲紧随其后,装作和他们同行,混了进去。
靠良好目力,远远望见眼熟的身影。
隔着几棵冬日枯树,叶晚轲看见顾宁在单元门的屏幕上按了什么,屏幕亮了亮,高大的玻璃门自动朝外打开。
守在单元门外等同单元的人,纯凭运气,太浪费时间,也太蠢。
叶晚轲没有犹豫,直接跑去小区内物业中心,找到楼栋管家。
“我住3栋2单元,爸妈还没给我办卡,帮我开单元门。”
管家是个年轻女孩子,闻言打量叶晚轲,叶晚轲装作不耐烦,冷冷目光瞪回去:“要让我等多久?”
少女身上的牌子管家认识,常驻商场一楼,户外滑雪的运动品牌,里面东西动辄大几千。
加之她的表情充满不容置疑。
管家没有疑问,住这里的非富即贵,这种拽拽的二世祖见得多了,眼前这位在其中都算得上有礼貌,至少声音没吼多大声,还懂得用“帮”字。
管家赶紧去给她开了门。
叶晚轲看向电梯,停在五楼。
顾宁在五楼。
“叮”,电梯到了。
下方刷卡的地方……
叶晚轲再看向管家:“刷梯控。”
“501还是502?”
“501。”
反正502也不会太远。
电梯上行,打开门的一瞬,501的玄关处放了两辆大小不一的儿童推车。
叶晚轲直觉不是,顾宁出门特意将头发放下来整理,如此在意形象,不像出来做看孩子的保姆。
何况,顾敏是那种会让女儿去做保姆的人么?
叶晚轲穿过防火门,绕到502的门前。
这里玄关布置温馨,绿植养得很好,生机勃勃。
大门厚重紧闭。
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敲门,叶晚轲开始思考。
-
顾宁站在熟悉的大门前,抬起手,在门铃按钮旁踟蹰许久,没有按。
脑子里纷乱闪过许多碎片,回顾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
最开始是某次出来结课时费,苏铭给她一盒饼干。
顾宁连连拒绝说不用。
苏铭:“朋友送的。但洛洛乳糖不耐受,吃不了这些,我年纪大了不爱吃,放着也是过期扔了,还是给你们年轻人吃。”
没什么比一个男人承认自己年老更容易卸下少女心防。
真是一个很好的、亲和的长辈。
饼干盒子很漂亮,是她没见过的精致。
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顾宁第一次为自己当初的欺骗感到抱歉。
抬起小脸,认真跟他道谢:“谢谢苏叔叔。”
苏铭很有长辈模样地叮嘱:“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给我。”
“好,苏叔叔再见。”
那次抱着精致饼干盒回家的地铁,顾宁心情一直很好。
饼干盒虽密封,但奶香气盖不住,光是这样抱着,顾宁就觉得自己身上也好香。
她当然是不打算吃的,太贵重了。
送给谁好呢?
给叶晚意,叶晚意不缺这些。
叶晚轲?
光是想到送她饼干的场景,就能想到少女鄙夷不屑的眼神。
叶宁已经想好给她送手机了。
最终,这盒饼干顾宁送给徐阿姨,说给她儿子吃。
徐阿姨很高兴,这种豪华的进口饼干虽买得起但不会买,有人送让儿子吃当然不拒绝。
苏铭时不时会给顾宁发微信,开始聊苏洛的学习进度和各科目情况,后来也聊他的工作繁忙,苏洛没有母亲照顾,让顾宁多费心。
每条信息顾宁都很认真回复。
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苏铭发来的消息都很正常,聊多了自然觉得苏铭很不容易,至少比当年将自己丢在碧波坞、独自在外风光的顾敏,苏铭有责任感多了。
上次苏铭来到苏洛的书房,站在两人身后,说要看看女儿的作业完成情况。
男人的手从后边上方穿过,一页一页缓慢翻过作业本。
“都写完了,很不错啊洛洛。”
作业本写满苏洛不服气的答案,是顾宁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到的。
听见苏铭的话,顾宁不禁得意,直到另一侧肩头,带着陌生气息的大掌压了下来。
顾宁心一惊,僵到身体发麻。
大掌按了按,男人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小顾教得很好,辛苦你了。”
顾宁终于回神。
苏家装有暖气,在屋内辅导时她会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只穿一件毛衣,即使隔着毛衣,一身鸡皮疙瘩还是不可避免地起来。
她稍稍扭了扭肩,男人的手落空,心跟着紧张跳动,竟然觉得害怕,怕他继续,怕他生气。
每周三千块。
还怕是自己太敏感。
那天结课时费时,顾宁甚至有一瞬间想冲出大门,什么都不想要了。
但她没有,垂着脸,垂着眼,一言不发。
男人气息在身前,苏铭声音在头顶,和第一次来时一样温和:“为什么不说话?不是第一次来,还紧张吗。”
顾宁捏紧包带:“我该回家了叔叔。”
她不懂自己为什么不敢说一句“给钱”,明明是她该拿的,可能因为她太想要了,没有失去也无所谓的底气。
“你太紧绷了,小顾,我以为咱们聊了那么多是朋友。”
和钱一起伸来的还有那只手,再次按在她的肩。
隔着羽绒服,依然让顾宁瞬间难受,如同蚂蚁爬满全身。
她接了钱,转身就走。
“明天见,小顾。”
男人的声音消失在门后。
顾宁一路狂奔到地铁站,冲进卫生间,看着洗手池的镜面,恨恨带着几分粗鲁擦拭唇面的口红。
胡乱一起擦了不算完,泄愤般用力将那只廉价口红扔进垃圾桶。
罪魁祸首。
如果没有它,如果穿着申外的高中校服,苏铭还敢这样么?
她就只比苏洛大七岁,他怎么敢?
是这只口红,让她提前在旁人眼中成为女人。
顾宁不想再去苏家,但当晚就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每次扣一半说下月结清的课时费。
六千块。
不要了。
要。
不要了。
要。
……
这一晚在大脑的斗争中迟迟才睡去。
第二天下午,到了时间,顾宁沉默拿上包,坐上已经很熟悉的地铁线路,却是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心情。
现在站在这里,她打定主意,拿钱就走,不多待一分钟。
只是可惜刚刚相处好一点的小朋友苏洛了。
顾宁按响门铃。